第1章
暮春的江陵城飘着细雨，青石板路被浸润得发亮，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映着来来往往的靴底。城西的槐花巷口，几个泼皮正围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为首的光头汉子一脚踩在翻倒的食盒上，白花花的米糕滚进泥水里。
“哟，这不是世子爷吗？”光头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今儿又上哪儿讨饭去？”
少年蜷在墙根，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锦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可细看那料子，竟是宫里才有的云锦——这江陵城里，穿得起云锦的，唯有那位被先帝贬来封地的永安王世子，鹿燃。
“郭、郭大哥……”鹿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弱蚊蚋，“能不能……借我三两银子……”
“借？”郭子敬哈哈大笑，身后的泼皮也跟着哄笑起来，“世子爷，您拿什么还啊？您那王府，怕是连老鼠都饿跑了三窝了吧？”
鹿燃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膝行两步，扑到郭子敬脚边。雨水泥泞沾了他满脸，他却浑然不觉，伸出舌头，颤颤巍巍地舔上郭子敬沾着泥点的靴面。
“求您了……就三两……我、我给您打欠条……”
巷口忽然静了一瞬。几个路过的妇人掩着嘴快步走开，卖糖葫芦的老头叹了口气，把竹靶子往远处挪了挪。郭子敬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金尊玉贵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舔得太认真了，像条饿极了的小狗，连靴缝里的泥都不放过。
“行行行，”郭子敬从怀里摸出三块碎银，随手丢在鹿燃面前，“打欠条，赶紧的。”
鹿燃如蒙大赦，从怀中掏出半张皱巴巴的宣纸，又摸出一截秃了头的炭笔。他趴在地上写字的模样格外笨拙，手指冻得通红，字迹却一笔一划，端正得近乎虔诚。
“借款人鹿燃，今借到郭子敬白银三两，月息三分，定于……”他抬头怯怯地看了一眼郭子敬，“郭大哥，您说个日子？”
“随便随便，明年今日吧。”郭子敬摆摆手，已经懒得再看这个废物。
“好、好的。”鹿燃写完最后一笔，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荷包，将里头最后一点朱砂印泥挤在拇指上，端端正正按了个手印。然后他双手捧着欠条，举过头顶，呈给郭子敬。
郭子敬一把扯过欠条，看也没看塞进怀里，带着泼皮们扬长而去。走出老远，还能听见他粗豪的声音：“啧，这世子，**倒是舔得挺干净……”
鹿燃跪在雨里，等那些笑声彻底消失在巷尾，才慢慢直起身。他从泥水里捡起那三块碎银，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放进贴身的暗袋里。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按过手印的拇指——指腹上，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正缓缓隐去，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沉入皮肉之下。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先是指尖，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向上攀爬，流过手腕、小臂，途经之处，那些因常年跪拜磕碰留下的青紫瘀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然后是后背，常年佝偻的脊梁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吧”声，像是一株被压弯多年的竹子终于挺直了腰。最后是眼睛，眼前蒙了许久的灰翳忽然散开，连远处槐树叶脉上的雨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鹿燃站起来。他的身形依旧瘦削，可脊背笔直如剑，方才那股畏缩的气场荡然无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袖口，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与此同时，永安王府后院一间尘封的绣楼里，一个少女猛地睁开了眼。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乌发铺了满枕，面容与鹿燃有六七分相似，眉目却柔和许多，透着股未经世事的瓷白。鹿瑶从榻上坐起身，下意识地摊开右手掌心——指腹上，一模一样的金色纹路正在消散。
“三两银子……”她轻声喃喃，声音空灵得像从深井里传来，“哥哥又去舔人了。”
她拢了拢散落的发丝，走到窗边推开木棂。窗外是王府破败的后园，荒草已经长到齐腰深，几株野桃开得灼灼，在细雨里落了一地粉白。鹿瑶伸出右手，让雨水落在掌心——那水珠竟凝而不散，在她指间转了一圈，才缓缓滑落。
“三年寿元，”她垂下眼帘，“这副身子，总算能撑到秋天了。”
她是鹿燃，也不是鹿燃。同一个魂魄分作两处，白日里鹿燃在外奔走，靠借债度日，每一笔欠条约定的灵力便滋养这具病弱的女身。夜里鹿瑶在绣楼中打坐调息，将吸纳来的寿元和气力反哺回去，让鹿燃能撑过第二天的屈辱。一魂双体，阴阳轮转，谁也离不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