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的江南正陷在梅雨季里，空气拧一把都能滴出水。惠民社区七栋九十年代的步梯老楼浸在潮气里，墙皮泡得发涨，成片成片往下掉，露出里面红扑扑的砖体。飞线充电的电线从各家门缝扯出来，像蜘蛛网似的缠在楼道扶手上，绝缘皮磨得发白开裂，没人当回事。
我叫林砚，二十五岁，二本汉语言专业毕业，距离上一份工作裁员已经过去整整一百八十七天。投出去的两百多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约我去卖保险、做电销，最后还是我妈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给我谋了份社区见习网格员的差事——月薪三千二，只交五险，管辖区内七栋老楼、一百二十七户住户。
“小林啊，咱们网格员的工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社区办公室里，老**王桂兰推给我一个印着“惠民社区”字样的蓝色马甲，又抱来一沓磨得起毛的住户档案。她五十八岁，头发半白，眼角的皱纹是几十年调解邻里**磨出来的，手里永远攥着个泡满枸杞的不锈钢保温杯，说话带着街坊长辈特有的温和劲儿，“核心就是细心、耐心，住户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今天先熟悉档案，下午跟我跑一趟一号楼，登记独居老人信息。”
我点头应着，翻开档案。里面夹着住户的***复印件、家庭情况表，甚至还有谁家有慢性病、谁家养了猫的备注，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跟着老**跑了八户人家，大多是空巢老人，开门看见我们都笑得格外热情，硬要塞给我橘子和花生。
中午在社区食堂吃了份八块钱的一荤两素，刚回到办公室，头突然沉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发冷。老**摸了摸我额头，吓了一跳：“哟，发烧了！快到休息室躺会，我给你拿退烧药。这梅雨季冷热不均，最容易着凉。”
休息室就在办公室隔壁，一张折叠床，摆着几个档案箱。我吃了药裹着外套躺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数字，跳来跳去的，像坏掉的电子钟。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多，屋里光线昏暗，头还是晕乎乎的，但烧退了不少。我撑着墙站起来，准备回办公室跟老**打个招呼再下班，刚推开门走到楼道里，抬头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头顶横穿楼道的老旧电线上，居然飘着一行半透明的青白色数字：失效倒计时 11小时23分17秒
数字还在匀速跳动，秒数一格一格往下减，像个精准的计时器。
我眨了眨眼，以为是烧糊涂了出现幻觉。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数字还在，清清楚楚，11小时22分53秒，还在往下走。
我慌了，快步往前走，眼睛扫过楼道里的东西：墙上的小广告没有，扶手栏杆没有，墙角的灭火器也没有。直到我走到一楼拐角，看见从301室门缝牵出来的插板线，上面同样飘着一行数字，和总线上的倒计时完全同步。
插板另一头连着屋里，隐约能看见橘**的光，是小太阳取暖器的亮光。
“小伙子，站这发什么呆呢？”一楼的李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碰了碰我胳膊。
我猛地回神，再看她身上，什么数字都没有。我勉强笑了笑：“没事阿姨，刚睡醒有点懵。”
等李阿姨走了，我心里突突直跳。失效倒计时？电线失效是什么意思？短路？起火？
我不敢耽搁，转身跑去社区医务室，社区医生给我量了体温，37.8度，还烧着。“低烧容易出现幻觉，正常，回去多喝热水，好好睡一觉就好了。”医生塞给我两片退烧药，随口安慰道。
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数字太清晰了，连秒数跳动的节奏都看得明明白白。
回到出租屋，我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去他的幻觉，哪有幻觉精准到秒的？可如果是真的……11小时后，也就是明天凌晨四点多，一号楼的电线会短路起火？
一号楼里住了三十多户，三分之二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腿脚不便，楼道又窄，真要是凌晨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去说吧，怎么说？说我发烧烧出了超能力，能看见电线什么时候起火？别人不把我当疯子才怪，搞不好第一天上班就被辞退。
可要是不去，真的烧起来了……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见到的那些老人，张奶奶拄着拐杖给我拿橘子，李爷爷坐在门口摘菜，他们都好好的，不能因为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火灾出事。
晚上十点半，我再也躺不住了。抓起手电筒和网格员工作证，揣上手机就往外走。就算是幻觉，我也得去排查一遍，真有隐患最好，没有的话，就当是提前熟悉工作了。
夜里的老小区格外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我站在一号楼楼下，抬头仰望，密密麻麻的飞线交错着，那行青白色的倒计时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
失效倒计时 6小时18分09秒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手电筒，迈步走进了漆黑的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