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妻子宋宜是电视台主持人，最讨厌我说家乡话。
她说我的口音又土又重，带我出去会让人笑话。
结婚五年，我在家也得说普通话。
父亲**那晚，为了电话那头能听清，我换回乡音。
下一秒宋宜就夺过手机挂断。
“我明早有直播，你能不能别叽里咕噜吵我？”
那通电话，成了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半年后，宋宜拿下年度金话筒。
我去**给她送忘带的礼服，却听见化妆间里传出熟悉的乡音。
她一字一句教新来的男主播念童谣。
男人念错了，她不但没嫌烦，还笑着捏他的脸。
“慢慢学，你家里没人疼，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
我站在门口问她，原来她听得懂。
宋宜短暂慌了一下，很快又冷下脸。
“周跃来自山区，刚进电视台就被人嘲笑口音，我帮他找自信而已。”
“你从小有人护着，还跟他争这点温柔？”
颁奖礼开始前，周跃忽然问我是不是她丈夫。
宋宜挽住他的胳膊，语气轻松。
“一个远房亲戚，老家来的，不懂规矩。”
台下掌声响起来时，她用我父亲说过的乡音安慰另一个男人别怕。
那些话每个字都很亲切。
落到我耳朵里，却再也不是回家的声音了。
......
颁奖礼结束后，我在电视台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礼服是我送来的。
宋宜却穿着它，陪周跃参加了庆功宴。
她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周跃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台阶上。
看见我，宋宜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她的语气，仿佛我真是她口中的那句远房亲戚。
“你喝酒了，我来接你。”
周跃连忙摆手。
“哥，宜姐没喝多少，我能送她。你住得远，别麻烦了。”
我住得远。
他却不知道，我和宋宜住在同一张结婚证上。
宋宜将车钥匙递过来，先替周跃拉开后座车门。
“正好他最近被台里的人议论，你别让人拍到我们单独回去。坐前面，替我们挡一下。”
我没有动。
“那我算什么？”
她皱起眉，压低声音。
“程砚，刚才台上人多，我说亲戚是为了避嫌。周跃正在事业上升期，不能传出靠已婚***上位。”
“那你可以说我是你丈夫。”
“说了，别人一样会编排他。”
她替我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很轻。
“你都三十二岁了，别和刚入行的孩子计较。”
又是这句话。
我有父亲疼过，所以应该让。
我有婚姻，所以应该懂事。
如今父亲没了，婚姻也只剩一张不能见光的证。
回去的路上，周跃坐在后座，用家乡话念那首童谣。
他念得磕磕绊绊。
宋宜一次次纠正，耐心得像换了个人。
那首童谣，是我小时候父亲哄我睡觉时唱的。
后来我做声音采集，父亲还特意录过完整的一版，让我放进民间声音档案库。
唱到最后一句，周跃卡住了。
宋宜脱口而出，替他接上。
发音一字不差。
我握着方向盘，问她。
“谁教你的？”
“听你说了五年，还能不会？”
“我在家说一句，你都嫌吵。”
车里安静下来。
周跃小声替她解释。
“哥，你别误会。宜姐只是觉得你的乡音太重，不适合公开场合。我的比较轻，上镜好听。”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们老家隔着两百公里，口音不一样。”
宋宜立刻打断。
“够了，开你的车。”
她把手搭在周跃手背上，示意他别出声。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周跃租住的小区。
宋宜陪他下车，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放进副驾驶储物格。
“**住院那段时间，你垫了不少钱。这张卡里有十万，算我补给你的。”
我没接话。
父亲下葬那天，她因为替周跃救一场直播，没有回来。
现在她拿十万块，替自己补了一场葬礼。
宋宜等了几秒，脸色淡下来。
“别摆出这副样子。我明天送他录节目，晚上回家陪你吃饭。”
她关上车门。
转身时，周跃忽然用乡音叫了她一声。
她笑着应了。
那声回应，比她过去五年给我的任何一句，都快。
我独自开车回家。
凌晨两点，电视台的同事给我发来一段**花絮。
画面里，宋宜正在替周跃调试耳返。
她身后的桌面上，放着一盘旧磁带。
外壳已经泛黄。
标签上，是父亲亲手写的四个字。
“砚儿周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