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一命，否则……”蒙面人语调生硬怪异。
中年妇人肤色本来就白，现在被人反锁双臂，脸色惨白。
她看了眼被另一个蒙面人挟持在“静退园”屋顶的儿子，眼睛一眨。
李子壮会意，心里默数：“一、二、三。”
他突然低头向蒙面人的手咬去。
中年妇人猛地反身用力，挣脱身后人的束缚，抬脚踢倒蒙面人。
中年妇人，抢上几步想去救儿子：“小心！”
屋顶的蒙面人向少年扑去，少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坠下屋顶。
一道灰影从屋顶另一边窜过来，抱着少年一起落下屋顶。
李子壮听到骨头断裂的一声脆响。
“刘叔？”
“我不碍事……”
李子壮看见他右手抖动两次，两道寒光飞出，母亲身边和屋顶的两个蒙面人应声倒地。
…………
苏州“静退园”里的枫叶红了二十回。
李子壮用手轻抚了一下金丝框眼镜，抬脚向走廊尽头朝南的“甲字”教室踱步走去。
脚上的黑皮鞋已经穿了一个礼拜，松紧程度将将好，跟脚已经磨合。
皮鞋是上个礼拜天下午跟苏慧在官巷口的边福茂鞋店买的，店主介绍是用上好的小牛皮做的。
一个礼拜穿下来了，脚舒服了，最开始磨合过程中磕磕绊绊的感觉是没了，最初脚与鞋相互试探、适应、相互妥协的新鲜感也随之消失了。
李子壮轻轻推门进入教室，“甲字”教室不大，近百个平米。南面窗线落得极低，十二扇木框玻璃窗，窗线低的差不多到腰身处，木窗横向宽，这是当初**国立艺专聘他为国画系主任兼教授时，根据他的意见改的，主要是为了四季采光。
校长蔡正培笑骂他道：“好你个李杏坛，一入职就天女散花，撒的都是真金白银，一间教室窗户的改造，就预算一百二十元。”
当时在天香楼二楼包厢雅座内，一桌的教授起哄，尤其是西画系同事的喉咙很响。
李子壮拎过桌上温水炉里的长颈锡酒壶，在白瓷描金的小碗里倒上满满一杯，站起身来，双手持杯，向一桌人团团作揖行礼。
“谢校长厚爱，也谢各位同事，愿意提携体贴我这个新人。”
他眼神轻扫过各位同事，在西画系黎主任脸上略作停留，对坐在斜对面的教务处主任黄天明露出礼貌的微笑，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入口一冲，虽放了姜丝、打了鸡蛋，酒气还是直达天灵盖，李子壮朝着门帘喊道：“伙计，今天上的不是花雕酒？”
“来喽~”门帘一动，小二在门外应道。
小二进来，弯腰鞠躬后解释道：“各位客人，店里平常用的十年陈花雕，近几日售罄”。
“今**们用了什么来凑数？”李子壮皱眉问道。
“店里元红、善酿年份到的老酒原是有的，但掌柜怕味道淡，今日上的十年陈的香雪海。”小二颔首介绍。
“香雪海，没听过。”大家都起了兴致。
“酿酒的水是鉴湖源头的一处泉眼，周边遍植梅树和桂树，酿出的香雪海里有梅花、桂花香。加入姜丝、鸡蛋，还有烟台金奖白兰地的味道。”
当晚盛香雪海的锡壶，空了又装，足足十二回。
次日，酒醉后的李子壮向苏慧讲起香雪海的典故后，她正坐在床沿，背对着他穿袜子。
晨间的阳光透过花窗投射在苏慧肩颈处的衣料上，散出层层光晕。
“绍兴黄酒吃出白兰地味道，天香楼积压多年的香雪海被艺专教授喜欢，宣传后，定会盘活热销。”苏慧浅笑出声。
这是认识以来，苏慧最活泼的瞬间，是自己喜欢的，会心动的模样，酒醒后李子壮的第一感觉。
这一届国画系二十余名学生当中，十二三名是女生，七八名是男生。
国立艺专的学生中常常传闻的是：国画系三五届是“广寒宫”，这“广寒”二字极有深意。
这十余名***家境都颇为不错，所以相对其他系女同学而言，清高一些是有的，像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高高在上。
男生们笑谈国画系三五届的女生都是冰山嫦娥，人美、面冷、宫寒，住的是广寒宫。
国立艺专“甲字”教室是国画系三五届的专用教室，除教室最前端一张大画案充做讲台外，余下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余张一米见方的画桌儿。
学生们此时正抬眼盯着李子壮，前一礼拜李子壮请假回了一趟苏州，已经停课一周。
李子壮逐张点评学生们上周的习作。
他看到牡丹图边上的一张鳜鱼图，笑道：“这幅小品很有意思，哪位同学的习作？”
“先生，是梅自清同学画的。”张广芝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
张国河在旁补充到：“先生，就是上个礼拜来的插班生，金陵女子学院绘画系转来的。”
“是张广芝的表姐。”徐婉仪忍不住插嘴，她用眼梢快速扫了一眼张国河，心里暗道，****什么事？！
李子壮指点着画的手不自觉僵住，鼻翼微不可察地紧了紧，这是他自小紧张时的**惯，并不为外人知晓。
“哦，梅自清是哪位？请到画前来，大家一起交流交流。”李子壮问道。
李子壮手指点着画面中鳜鱼上翻的眼睛，他的肤色本来就白，光线一照，手上看得到暗青色的细血管，整个人就像**大户人家在佛堂供着和田白玉观音，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
张广芝悄悄用手拉了拉身后的梅自清，转身把她推到了身前。
“先生，这位就是梅自清同学。”
梅自清大大方方地向李子壮鞠了一躬，说道：“先生好，我是梅自清，今后多向您讨教。”
她一张小脸是淡淡的浅蜜色，穿着一件冬日夹棉暗纹织锦袍，衣领立得不高，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脖子，脖颈深处隐隐显出一段红丝绳。
锦袍左手衣襟处用浅绿、米白双色丝线绣出两朵并蒂绿萼梅，耳垂上带着一副小米珠耳钉。
梅自清悄悄打量李子壮，这人初一看是文弱书生，面容白净，身材修长，鼻梁挺刮，犹如一马平川的稻田里忽地隆起一道绝壁。
李子壮对鳜鱼图点评几句后，说道：“同学们，为欢迎新同学加入，今天中午我请大家吃片儿*，自清同学可以多加一份虾爆鳝的浇头。”李子壮用食指敲了敲黑板，高声宣布。
“太好了！” 徐婉仪忍不住雀跃起来。
随即她又压低了声音，对张国河抱怨道：“食堂**的膳食费，每月五元，说是正餐四菜一汤标准，有荤有素。往往白菜豆腐打底，荤菜只有肉末，汤里打个滚而已。”
张广芝听到了徐婉仪的抱怨，对梅自清笑着解释：“国立艺专的食堂，是由原先的苏白二宫祠旧址改建而来的，平日同学们都说白太守家的伙食如何不清楚，但东坡先生当年留在**食谱上的名菜：东坡肉、五柳鱼、荠菜粥，食堂里一次都未曾见过”。
“我很期待片儿*的味道。”梅自清笑着回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