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合仙洲的清晨总是来得太早。
卯时三刻，千汐合欢群山还在晨雾里泡着，像一锅刚煮开的灵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主峰同心玉镜的钟楼已经敲了第三遍，当当当的钟声震得满山灵鸟扑棱棱飞起来，顺便把百花园里打盹的灵蝶也吓得滚了三滚。
阖欢宗早课从不等人。
苏念打了个哈欠，边系腰带边往万法灵殿跑，头发还翘着两根呆毛。她刚转过九曲回廊，就看见——虞昭。
阖欢宗大师姐正倚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碗桂花藕粉，热气袅袅地往她脸上扑。她穿着一件绯红对襟长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头发只用一根桃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舀藕粉的动作轻轻晃。
她正在喂猫。
准确地说，是在喂一只肥得几乎看不出品种的橘色灵猫。那猫蹲在她脚边，尾巴尖一甩一甩，吃一口藕粉，抬头看一眼虞昭，喵一声，再吃一口。
苏念刹住脚步，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大师姐今天又在摸鱼。
整个阖欢宗都知道，虞昭是出了名的“准时”。她永远不会迟到，但也永远不会早到。早课钟响第三遍，她绝对会卡着最后一缕钟声踏进万法灵殿，不早不晚，稳得像算好了漏刻。
但苏念也知道，虞昭每天卯时二刻就起了。她只是磨蹭。梳头磨蹭，穿衣服磨蹭，吃早饭磨蹭，路过百花园要停下来夸一句“今日的花开得真好”，路过灵兽苑要蹲下来摸两把兔子的耳朵，路过九曲桥要往水里看一眼锦鲤长胖了没。
苏念曾经私下算过：大师姐从霁月峰走到万法灵殿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但她能走两刻钟。
“大师姐！”苏念终于喊出声，“你、你还在喂猫！”
虞昭抬起头。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左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跟着往上扬，整张脸甜得像刚出锅的栗子糕。她冲苏念招招手：“念念来，你吃不吃藕粉？我让小厨房多搁了半勺桂花酱。”
苏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早课！赵师叔今天抽查丹药考核！你再不去——”
“还有半盏茶。”虞昭低头又舀了一勺藕粉，送到橘猫嘴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三花啊，你不能再吃了，你看看你的肚子，都拖地了。”
橘猫“喵”了一声，一口吞掉那勺藕粉，然后一**坐在地上，舔爪子。
苏念：“……”
虞昭把空碗搁在廊栏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她今天换了一条月白留仙裙，走动的时候裙摆上绣的银线暗纹像水波一样泛开，腰间的玉带松松系着，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她路过苏念身边时，顺手把苏念翘起来的那两根呆毛往下压了压，笑着说：“走吧，再不走赵师叔该吹胡子瞪眼了。他上回说要扣我月例，我记得他上上回也说要扣，上上上回也说要扣，我的月例至今一文没少。”
苏念跟在后面，小声嘀咕：“那是因为赵师叔每次扣你月例之前，他自己的洞府就先被炸了。”
虞昭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更甜了：“念念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万法灵殿的时候，第三遍钟声刚好落下最后一个余韵。殿内已经坐满了弟子，齐刷刷几十双眼睛往门口看，虞昭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去，步履从容，笑容坦然，好像她不是踩着点进来，而是提前到了半个时辰。
赵师叔站在丹炉后面，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今年三百来岁，元婴中期修为，一把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此刻正随着他**的嘴角微微颤动。他手里拿着一卷考核名册，目光从名册上抬起来，精准地钉在虞昭脸上。
“虞昭。”
“弟子在。”虞昭规规矩矩地行礼，双手作揖放在胸前，姿态标准得可以刻进教科书的“好弟子示范图”。
赵师叔深吸一口气：“你又迟了。”
虞昭抬起头，眨了眨那双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刺：“回师叔的话，弟子今日路过百花园时，发现一株千年雪兰被露水压弯了腰，弟子怕它折了，便多看了两眼。耽误了些许时辰，请师叔责罚。”
满殿安静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林师姐小声跟旁边的师妹咬耳朵：“上回大师姐迟到的理由是灵蝶停在她肩上不肯飞走，她怕惊了灵蝶。上上回是她说自己新做的桂花糕凉了不好吃，得趁热吃完了才来。”
师妹默默点头：“上上上回她说路上碰到两只蚂蚁打架，她劝了架。”
赵师叔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盯着虞昭看了足足三息，最后把名册“啪”地往案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今日考核炼‘三转清心丹’，两个时辰。若成丹品质低于七品，本月月例——”
“扣一半。”虞昭替他说完了，笑容乖巧，“弟子记住了。”
她走到自己的丹炉前，苏念已经给她占好了位置，旁边几个师妹偷偷递过来担忧的眼神。虞昭冲她们眨了眨眼，左眼下的泪痣在烛火里闪了一下。
两个时辰的考核，其实对虞昭来说跟玩儿一样。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阖欢宗大师姐的人设是“天资中上、勤奋刻苦、乖巧听话”，修为在金丹初期卡了三年没动，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努力但天赋有限”的普通弟子。
上个月宗门考核她“勉强”拿了个第七，回去还高兴地请苏念吃了三顿糖水。
此刻她对着丹炉，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惊天大事，额头甚至还逼出了薄薄一层汗。她手上的动作很稳，投药、控火、凝丹，每一个步骤都规规矩矩，毫无差错，但也毫无亮点。
林师姐在远处看了半晌，低声说：“大师姐炼这一炉丹的时间够我炼三炉了。”
师妹说：“她手法也太老派了，都快二百岁的人了，怎么还在用‘文火慢炖’那一套啊？现在不都流行‘急火催丹’了嘛。”
林师姐摇摇头：“人各有命吧。大师姐五行灵根，能修炼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容易了。”
“可是她好歹是阖欢宗大师姐啊……”师妹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南陆谁不知道咱们阖欢宗大师姐是靠脸进的宗门？要不是那张脸，她哪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赵师叔突然咳嗽了一声。
那咳嗽声不大不小，刚好盖住师妹的后半句。师妹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虞昭低着头看丹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坐在她旁边的苏念看见，大师姐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弯，那笑容甜得像蜜，可不知道为什么，苏念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两个时辰后，考核结束。
弟子们陆陆续续开炉取丹，赵师叔带着两名执事弟子一炉一炉地验，在名册上写评语。大部分弟子都是七品、八品，偶尔有几个六品的，赵师叔脸上便露出些笑意。轮到林师姐时，她炼出了一炉五品清心丹，殿内响起一片低声赞叹。
赵师叔捋着胡子点头：“不错，五品中阶，可入内门丹药堂做副手了。”
林师姐躬身道谢，退下来的时候路过虞昭的位置，脚步顿了一顿。她侧头看了虞昭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同情，又像是居高临下的关切，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师姐辛苦了。”
虞昭正在拿帕子擦手指上的丹灰，听到这话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林师妹好厉害呀，五品呢，我下回也要努力试试。”
她语气真诚得让人完全没法接话。
终于轮到虞昭了。
赵师叔走到她的丹炉前，神色淡淡的，随手揭开炉盖。他本没抱什么期望——虞昭这弟子他带了十年，资质平平，悟性也不算出众，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讨喜，每次都笑眯眯的，让人骂都骂不出口。
炉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极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不浓，不冲，像在空气里轻轻打了个转就散了。但赵师叔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往炉里看了一眼。
三枚清心丹躺在炉底，圆润、饱满，色泽温润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浅的青色光泽。品相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瑕疵。
赵师叔伸手取了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烛火仔细看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一言难尽”。
他沉默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炉火余烬的噼啪声。苏念紧张地攥紧了袖子，林师姐微微眯起眼睛，刚才嘀咕的小师妹已经屏住了呼吸。
赵师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九品。”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
“九品？怎么可能？！”
“她她她炼出了九品清心丹？就她那个文火慢炖的手法？”
“赵师叔是不是看错了……”
赵师叔没看错。他是元婴中期的丹修大能，一眼就能辨丹色、分丹品，别说九品，就是超品丹药他也能一眼看穿。眼前这三枚清心丹，确实就是九品中阶。
他抬眼去看虞昭。
虞昭正站在丹炉后面，双手规矩地交叠在小腹前，微微垂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眼睑。她看起来有点局促，有点不安，好像也被这个结果吓到了。
“……师叔？”她小声开口，声音怯怯的，“是、是炼坏了吗？”
赵师叔看着她那张漂亮又无辜的脸，又看了看手心里那三枚堪比他三百年丹道造诣的九品清心丹，胡子抖了三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有。很好。非常好。”
他转身走了。
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三分，像是再在虞昭面前多站一会儿，自己三百年的道心会碎。
虞昭“哦”了一声，收好那三枚清心丹，转身冲苏念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念念，我过关啦！咱们中午去吃糖水吧，我请客。”
苏念：“…………”
她看着虞昭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个细节。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跑去百花园看月亮，路过九曲幻阵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她扒着阵法边缘偷看了一眼，看见虞昭一个人站在阵心，面前摆着一套黑白棋子，她捻起一枚白子落下去，整片阵法的空气扭曲了一瞬。
那一瞬间苏念看清了幻阵内部的景象：三千丈幻境海啸般翻涌，百兽奔腾、千剑齐发，杀意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然后虞昭抬了抬手指，一切归于平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阵法边缘的方向，好像早就知道苏念在那儿。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朝苏念比了个“嘘”的手势。
那天晚上苏念回去做了噩梦，梦见大师姐一边喂猫一边把整个阖欢宗炸了。
此刻苏念看着虞昭兴冲冲收拾丹炉、念叨着“糖水铺子新出的红豆沙听说很好喝”的背影，默默把那天晚上的记忆咽回了肚子里。
她决定闭嘴。
午后，虞昭确实去吃了糖水。她还真的带上了苏念，还打包了一份桂花藕粉喂三花，还蹲在灵兽苑跟兔子说了半天话，一切如常，岁月静好，阖欢宗大师姐依然是个漂亮温柔、人畜无害、稍微有点笨的好脾气美人。
直到夜里。
虞昭回了自己的洞府，关上石门，布了三层隔音禁制。她脱下那件绯红长衫，换了一身烟紫色的寝衣，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玉砖地面上，走到洞府深处。
那里放着一张桌案。
案上摊着一幅地图——南陆全境的地形图，重点标注了灵玉古墟、碧水万岛、青岚野境几处秘境入口。地图旁边放着厚厚一沓情报简书，字迹潦草，密密麻麻写满了各宗各派的八卦、秘闻、灵脉分布、秘境开启时间。
最上面那页简书最顶上，用朱砂笔圈着三个字：
“蕴魂草。”
虞昭在案前坐下，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那道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肘弯，颜色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凹凸不平的纹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没有笑，没有弯眼睛，没有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扬的弧度。月光从石窗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那张平日里甜得像糖霜一样的脸在此刻冷得像一柄刚淬过水的刀。
她伸手把那张情报简书翻过去，露出背面。
背面只写了一句话，墨迹很新，字迹方方正正，落笔处带着一股雷打不动的认真劲儿：
“灵玉古墟三日后启，北陆来客入境。”
落款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仔细看，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狗。
虞昭盯着那只小狗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白砚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