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舔狗惨死------------------------------------------，下到后半夜，已经不再像雪。，被一双双劳保鞋踩成灰白色的浆子，又被叉车轮胎带进仓库，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条湿痕。，蓝色棉服袖口磨得发亮，手套破了两个洞，露出的手指被冻成青紫色，连弯一下都觉得费劲。。、编织袋、塑料包裹，带着潮气和灰尘，从他眼前一件件滚过去。：“老陆，右边那个大件，别漏了啊！”，腰眼像被旧钳子夹住，他吸了口冷气，把箱子推上另一条线。“知道。”，蹲在铁架子边烤手，扫了他一眼。“你这人也真能熬，白班接夜班，夜班接加班，站长给你发奖状啊？”，没接话。。。，还没在卡里热乎，就会变成早餐、奶茶、代付的药费、临时救急的转账。。
四十岁的人了，怎么会不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每次看到林婉发来一句“陆哥，麻烦你啦”，他手指就像有自己的想法，点开付款码，比脑子还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陆乘风下意识摸出来，屏幕裂了一道斜纹，亮光刺得眼睛发酸。
林婉发来一句话。
“明天早餐我放你桌上了，谢谢啊。”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陆乘风盯着那句话，看了三遍。
不是“给你带早餐”，是“放你桌上”。
他知道，那份早餐不是给他的。
新来的主管坐他工位旁边，林婉这两天总是找借口往那边走，笑起来比平时甜，连声音都柔了几分。
他也知道。
自己帮她带了三年早餐，替她顶了两年晚班，垫过钱，修过电脑，搬过家，凌晨两点去药店买过退烧药。
可他连她朋友圈的点赞资格都快没了。
陆乘风打了六个字。
“那我明早帮你带。”
打完，他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老张在旁边笑。
“又给人小林发消息呢？老陆，不是我说你，人家都跟主管吃饭去了，你还在这儿装啥深情？舔到最后啥也没有。”
陆乘风指腹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几秒，他把那六个字一个个删掉。
“没发。”
老张嗤了一声。
“这话你也就骗骗自己。”
陆乘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去抓传送带上偏移的包裹。
仓库顶棚漏风，冷气顺着领口往里灌，他打了个寒噤，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传送带前头发出卡卡声。
一个编织袋卡在转角，被后面的包裹顶住，整条线慢下来。
**隔着两条线喊：“陆乘风，愣着干什么？弄一下！”
“来了。”
陆乘风弯下腰，伸手去扯那个卡住的袋子。
袋子很沉。
他使了两下劲，眼前的灯光忽然晃成一片白影，耳朵里只剩传送带的嗡声。
胸口那股闷痛往上顶，像有人把一只手伸进肋骨里攥住了心脏。
他扶了一下铁架。
没扶住。
身子往前一栽，脸贴上冰冷的塑料包裹，整个人顺着传送带边缘滑了下去。
老张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老陆？”
陆乘风趴在那儿，没有应声。
老张皱眉，走过来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腿。
“别装死，活还没干完呢。”
陆乘风还是没动。
旁边一个年轻临时工抱着包裹路过，只扫了一眼，又低头快步过去。
“他怎么了？”
老张骂了一句：“管他呢，先把活顶上。”
**远远喊：“卡件弄好了没？”
老张烦躁摆手。
“好了好了。”
他弯腰把那个编织袋拽出来，传送带重新跑起来。
陆乘风半边身子被挡在铁架阴影里，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没人再看他。
仓库里很吵。
扫码枪响，胶带撕开，叉车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一个活人倒在里面，像倒了一件不归任何人负责的货。
再有人注意到他时，已经是天亮**。
一个女工端着保温杯，走到传送带旁，忽然停下。
“哎，这人怎么趴这儿？”
另一个人凑过去看。
“谁啊？”
“好像是夜班那个陆哥。”
“陆哥？陆哥！”
有人拍他的肩，有人掏手机叫人，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怕沾上麻烦。
**赶来时，脸色很难看。
“先别围着，打120了吗？” “打了。” “站长呢？” “也打了。” 老张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 “我半夜叫过他，我以为他睡着了。” 没人接这句话。 急救车来得不算慢。 可医生蹲下看了一会儿，只摇了摇头。 “时间太久了。” 站长赶到时，第一句话不是问人怎么样。 他压低声音问**：“监控拍到了没？流程有没有问题？别让家属闹。” **看了眼地上的陆乘风，小声说：“他离婚好多年了，家属不好找。” “那也得找，***那边联系。” 陆乘风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 屏幕本来就裂，这一下裂纹更碎，但还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林婉。 “陆哥，帮我代个班呗？” 后面没有笑脸。 也没有第二句话。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 再后来，***联系到他的前妻。
电话那头女人沉默了片刻，只说：“我们早离了。他的事，按规定办吧。”
**问：“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
女人叹了口气。
“不了。没那个必要。”
陆乘风听见这句话时，自己正飘在半空。
他不知道人死后为什么还能看见。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盖上白布，抬上车，又被送进一间冰冷的房子。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骂。
甚至没有人多停留几分钟，快递站照常开工。
老张抽完一支烟，重新回到传送带旁。
年轻临时工顶了他的位置，端起那个发黄的搪瓷杯看了看，嫌弃说：“这杯子谁的啊？脏死了。”
老张说：“死了那个老陆的。”
临时工手一松，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咣当一声。
陆乘风飘在上方，盯着垃圾桶里的搪瓷杯，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觉得胸口那块空得厉害。
四十年。
从小到大，他都在等别人夸一句懂事，等别人说一句辛苦，等别人回头看他一眼。
他把能给的都给出去。
到头来，死在传送带边六个小时，别人只怕他耽误活。
手机里最后一句话，还是让他代班。
他这一生，真便宜。
便宜到连死都没死出一点动静。
火化炉的门打开时，热气扑面而来。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单子。
“陆乘风，男，四十岁。”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
“推进去吧。”
陆乘风看着那具属于自己的身体被推向火光。
他忽然不笑了。
如果有下辈子。
老子绝不再当狗。
绝不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谁爱失望谁失望。
谁爱走谁走。
老子先让自己活痛快。
火光卷上来的那一刻，他眼前黑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冷风顺着脖子往棉袄里钻，冻得他肩膀一缩。
耳边没有传送带的响声。
取而代之的，是自行车铃声、人群说话声，还有远处厂区广播里带着电流声的女声。
“各车间注意，下午两点召开生产动员会……”
陆乘风眨了眨眼。
面前是一座灰扑扑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
红星轧钢厂。
门口进进出出的男人女人，大多穿着蓝灰色工装，棉帽压得很低，脸上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糙与疲惫。
地上有薄薄一层雪，车轮碾过，露出黑湿的泥。
陆乘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很年轻。
指节有茧，却没有前世长期分拣留下的旧伤。
身上是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袖口还缝着不太整齐的针脚，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磨破边的棉鞋。
一股记忆猛地涌进脑子。
1961年。
四九城，红星轧钢厂采购员。
二十二岁，父母双亡。
住四合院前院一间半房，月工资二十八块。
还有一个相恋两年的对象，赵巧儿。
不。
准确说，是被原主当对象供了两年的赵巧儿。
记忆里，那个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每次伸手要票要钱时，声音都甜。
“乘风哥，你对我最好了。”
“这布票先给我吧，等咱们结婚，我给你做件新衣裳。”
“我爸最近心情不好，你弄点点心来，我替你说好话。”
“肉票还有吗？我妈想吃口肉。”
原主信了。
工资给她。
布票给她。
鞋票给她。
肉票给她。
连亲妈留下的银镯子，也被她哄去当了，说是家里急用。
两年下来，原主自己穿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吃棒子面窝头，饿得脸颊凹下去，却还觉得只要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会感动。
十分钟前，赵巧儿当着轧钢厂门口一群工友的面，把这份感动踩在雪地里。
“陆乘风，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女人尖细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
“你看看你那样，棉袄都快补成地图了。就你这条件，还想娶我？我以前是看你可怜，才愿意跟你说几句话。”
围观的人有的憋笑，有的摇头。
有人劝：“小陆，算了吧，人家赵主任家的闺女，眼光高也正常。”
有人小声嘀咕：“这两年没少给赵家送东西吧？”
“送了有什么用，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赵巧儿手里还拿着原主刚买的点心。
她一边说断，一边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这点心我收了，就当你最后懂点事。咱俩以后两清，别再缠着我。”
原主气血往头顶冲，眼前发黑，倒在厂门口。
再醒来的，就是他陆乘风。
两世记忆挤在一起，像两条冰冷的河撞进胸腔。
一个是2026年的分拣站。
一个是1961年的轧钢厂。 林婉。 赵巧儿。 早餐。 点心。 已读不回。 当众退婚。 原来人不管活在哪个年代，都能犯同一种贱。 只是上辈子的他，到死都没醒。 这辈子的原主，也差点把命赔进去。 “陆乘风，你听见没有？” 赵巧儿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她站在几步外，穿着一件半新的花棉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脸蛋在冷风里冻出一点红。 她长得确实不差。 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嫌弃和不耐烦。 “别装可怜了，我最烦你这一套。” 陆乘风抬眼看她。 赵巧儿被他看得心口一紧，话头停了一下。 以前的陆乘风看她，总是带着讨好。 她皱一下眉，他就慌。 她说一句冷话，他能一夜睡不着。 可现在这个眼神，空得让人发慌。 没有哀求。 没有讨好。 甚至没有难过。 像是看一件已经用坏、准备扔掉的旧物。 赵巧儿心里不舒服，声音拔高了些。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一个月二十八块钱，还要养自己，将来拿什么养我？我爸是后勤科主任，我能跟你过苦日子？”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巧儿这话也没错，小陆确实寒碜了点。” “可小陆对她是真好啊。” “真好有啥用？真好能当饭吃？” 赵主任站在不远处，穿着整齐的干部棉服，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没有上前拦，只淡淡看着，像是在等这场闹剧自己收场。
这阵子采购越发难做，厂里谁都知道日子紧了。 赵主任目光淡淡，站在那儿没有开口，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于陆乘风丢不丢脸，跟他赵家有什么关系？
陆乘风看见了赵主任的眼神。
那不是看人。
是看一件用完的工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旧饭盒。
饭盒边缘磕掉了漆，里面装着早上剩下的半个窝头，已经凉透了。
原主为了给赵巧儿买这包点心，中午没舍得吃饭。
前世的他为了给林婉带早餐，自己常年啃便利店打折面包。
两辈子叠在一起，荒唐得让人想笑。
他真的笑了。
很轻的一声。
赵巧儿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陆乘风抬起头，声音不高。
“我笑我以前眼瞎。”
人群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赵巧儿愣住。
“你说什么？”
陆乘风往前走了一步，雪被棉鞋踩出轻微的响声。
“赵巧儿，你刚才说，两清？”
赵巧儿被他的语气弄得有些发虚，但这么多人看着，她不愿弱了气势。
“对，两清。以后你走你的，我过我的。”
陆乘风点点头。
“行。”
这个字落下，赵巧儿反而有些不适应。
她原本以为陆乘风会求她。
至少也该问一句为什么。
或者红着眼睛说自己会改，会努力，会攒钱，会让她过好日子。
可他只说了一个行。
干脆得像是在丢掉一只**。
赵巧儿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恼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陆乘风，我跟你好聚好散，是给你留面子。”
陆乘风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点心上。
“你手上那包，多少钱？”
赵巧儿下意识把点心往怀里收了收。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乘风掸了掸袖口沾着的雪，语气平静。
“既然两清，那就从这包点心开始清。”
赵巧儿脸色变了。
旁边一个女工捂住嘴。
“他还真要啊？”
有个男工笑道：“以前送出去那么多东西，现在要一包点心，也不算过分吧？”
赵巧儿脸一下涨红。
“陆乘风，你还是不是男人？送给我的东西，你还往回要？”
陆乘风看着她。
“你不是说以前是看我可怜，才跟我说几句话吗？”
赵巧儿张了张嘴。
陆乘风继续说：“既然不是处对象，那这些年你拿我的钱票、点心、布料，就不是对象之间互相帮衬。”
他停了一下，唇角扬起一点。
“那叫什么，你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眼神变了。
赵主任终于皱起眉，往这边走了两步。
“陆乘风，注意影响。”
陆乘风侧头看他。
这个动作不快，却让赵主任脚步停了一下。
陆乘风说：“赵主任，影响是您闺女当众收东西、当众翻脸闹出来的。现在我只把账说明白，反倒成我不懂事了？”
赵主任脸色沉下来。
“年轻人说话别太冲。厂里是讲组织纪律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陆乘风笑了。
“我也讲纪律。”
他把旧饭盒夹在胳膊下，摸了摸棉袄内兜。
原主有个习惯。
每次给赵巧儿花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不是为了讨债，是为了算自己还差多少，才能给她买下一样想要的东西。
可现在，这本账有了新的用处。
陆乘风指尖碰到那本小册子的边角，心里那点残留的怯意，终于散干净。
前世他没来得及清的账。
这辈子，从第一笔开始清。
赵巧儿看见他伸手进怀里，莫名觉得不对。
“你要干什么？”
陆乘风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扫过赵巧儿，也扫过赵主任。
最后，他看向那些围观的工友。
“大家既然都在，那就做个见证。”
赵巧儿心口一跳。
“陆乘风，你别胡来！”
陆乘风把小本子抽出来，攥在掌心。
纸页边角已经磨毛，像原主这两年被一点点磨掉的骨气。
他先看了赵巧儿一眼，又看向旁边围着的工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赵巧儿，咱们确实该两清。”
风从厂门口卷过，吹起地上的雪沫。
赵巧儿往后退了半步。
围观的人也慢慢没了笑声，她这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了。
以前那条随叫随到的狗，好像真的死了。
活过来的，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陆乘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