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单据自己动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原本写着“撞击致死”，现在变成了“溺亡”。，边缘微微晕开，笔画有些发虚，但字形清晰，不是故障。他调出监控录像，回放过去十分钟。画面里，值班室空无一人，只有电脑屏幕幽幽亮着，光映在他脸上，冷得像铁。，画面定格在屏幕右下角的时间：03:17。，自己上一秒还在核对上一具**的家属****，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屏幕就是这个样子。，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堆着三年前的车祸案卷，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他抽出那份报告，翻到死亡方式栏——“车祸致死”，手写体，墨迹干透。。，他开车冲出桥面，车窗碎裂，水灌进来。他没呛水，没挣扎，只在意识模糊前，看见车窗倒影里，水波晃动，像有人在水下，轻轻拍打玻璃。。，指尖却碰到了一张纸。，薄如蝉翼，边缘卷得厉害。他抽出来，展开。：陈默。：溺亡。：2024年4月17日。，抽屉角撞在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动，只是盯着那张纸，直到它在掌心被汗浸得发软。
窗外，风刮过殡仪馆后院的枯树，枝桠敲着铁皮屋顶，一下，又一下。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小哑巴站在对面墙根下，手里捏着半截粉笔，正往墙上画东西。
他画的是车。
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下，沉在水里。车窗裂开，水纹从四角漫出来，像墨汁滴进清水。画完，他用袖子擦掉，又重新画。
一遍，又一遍。
陈默没动，也没喊。他只是看着。
小哑巴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确认什么。画完，擦掉，再画。没有表情，没有眼神，只有手指在墙上反复摩挲，像在找什么。
陈默转身，走向值班室的打印机。
他想打印一份新的死亡登记表，核对系统数据。
打印机嗡了一声，吐出纸张。
他拿起来，低头看。
死亡方式：溺亡。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撕了纸，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咔哒咔哒，把纸撕成细条。
他没再看。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了04:18。
死亡方式栏，又变了。
“溺亡”两个字，慢慢淡下去，像被水冲走。
新的字，缓缓浮现。
“掐颈”。
他没动。
他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那是他车祸后从车门缝里抠出来的，锈得发黑，边缘缺了一角。
他捏着它，指节发白。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苏棠。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没说话，放在他桌上。
“热的。”她说。
陈默没看她，也没答。
她站在原地，左手垂着，袖口滑下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红痕，像被什么烫过，还没消。
她没解释。
她转身要走。
“你昨晚，碰过那具女尸？”他问。
她脚步顿住，没回头。
“嗯。”
“她脖子上有伤？”
她沉默了三秒。
“没有。”
她推门出去。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张被撕碎的打印纸屑，纸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一点灰，不是灰尘，是粉笔灰。
他没弯腰去擦。
他走到窗边，重新拉开窗帘。
小哑巴还在画。
这次，他画的不是车。
是一只手。
五指张开，压在车窗上，指甲缝里，有泥。
画完，他没擦。
他抬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双眼睛，空得像井。
陈默没躲。
他只是伸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殡葬单。
他把它撕了。
撕得很慢，一张纸，撕了七下。
纸屑落在地上，像雪。
他转身，走向焚化炉控制室。
老崔在那儿，正往炉膛里添煤。
炉火不旺，灰烬里，有半截粉笔头。
老崔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今夜，第七个。”他说。
陈默没接话。
老崔把煤铲放回墙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又折上。
纸条上，字迹工整：“第七个了，别停。”
他没看陈默。
“你信命吗？”老崔问。
陈默没答。
老崔笑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像被火烤过的纸。
“我信。”他说，“相信我多活一天，就有人少死一天。”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是铜的，锈得发绿，转起来吱呀响。
他出去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别信单子。”他说，“也别信我。”
门关上。
炉火，突然跳了一下。
陈默站在原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心跳。
他回头。
焚化炉的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霜。
霜里，有五个指印。
清晰，新鲜，还带着温热。
他走近，伸手，想碰。
指尖还没碰到玻璃，身后，门又被推开了。
是林阿婆。
她提着一锅热粥，白瓷碗上还冒着气。
“人走冷，魂也怕饿。”她说，把粥放在桌上，碗底压着一张纸。
纸是旧的，边角卷了，墨迹褪了，但字还在。
“陈默，车祸，2021年3月14日。”
死亡方式：溺亡。
下面，有三行小字，是后来添的。
第一行：改。
第二行：在改。
第三行：别查。
陈默没动。
林阿婆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记记得那晚，车窗上的水波，是谁拍的吗？”她问。
陈默没答。
窗外，小哑巴又画了一笔。
这次，他画的是一个人。
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车。
那人，穿着警服。
陈默的警号，还在袖口。
他猛地转身，冲向监控室。
他要调三年前的监控。
他要查，那晚，车窗外，到底是谁。
他刚拉开监控主机的柜门，屏幕突然亮了。
自动播放。
画面里，是他自己的车，冲出桥面。
水灌进来。
车窗倒影里，水波晃动。
水波里，有一个人影。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
左手掌心，纹路清晰。
苏棠。
她站在水里，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像在说：别查了。
屏幕黑了。
陈默站在原地，手还搭在主机上。
身后，粥还在冒热气。
碗底那张纸，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你不是第一个改单的人。”
“但你是第一个，看见自己名字的人。”
他没动。
窗外，小哑巴终于停了。
他放下粉笔，转身，朝殡仪馆大门走。
他没回头。
但他在地上，留下了一串湿脚印。
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陈默脚下。
脚印里，有水。
不是汗。
是海水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