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的重庆，雾是长在骨头里的。
嘉陵江面上的水汽一夜之间漫上来，到清晨六点还没散。戴家巷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一场，石缝里的青苔绿得发亮。巷口那棵黄桷树还没醒透，枝丫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落一颗，砸在楼下的雨棚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骆辰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这条巷子从雾里慢慢醒来。
他搬来戴家巷是去年秋天的事。这栋两层的老商铺挂在中介网上大半年没人问，位置偏，不算临街，楼下只对着巷子中段一小段坡道。但骆辰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就定了。中介以为他是做民宿的，他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没人知道他干什么。也没人知道"星辰"是谁。
两层楼，一楼做书店兼咖啡区，二楼是他住的地方。签合同那天他在甲方位置写下"骆辰"两个字，笔画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
他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雾很大，从江面翻上来，把整条巷子裹住。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不见尽头，只觉得像走进一本书的某一页——那种你在文字里读到过、但从未真的到过的地方。
他喜欢这种感觉。像一个被雾气藏起来的秘密。
楼下书架上的书是他一本一本摆上去的。不卖，或者说，不止是卖。他把自己读过的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海子的诗集放了三本，不同版本的，有一本是当年天津那个大姐姐寄给他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书页间夹着一张干掉的银杏叶，是秋天她从学校寄来时一起放进去的。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已经消失了十一年。
骆辰不常想这些。他习惯了不去想。就像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居，习惯了一个人在深夜敲键盘敲到天亮。写作是他唯一的出口，在文字里他话很多、刻薄、幽默、什么都敢说。但合上电脑，他就又变回那个不爱说话的人。
七点整，他下楼，开灯，把咖啡机预热。
书店还没正式营业，但他习惯在开门前把所有东西准备好。吧台擦两遍，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今天的手冲豆子选了耶加雪菲——浅烘，有花香。他给自己做了一杯，站在吧台后面慢慢喝。
窗外的雾比刚才淡了一点。巷子里开始有了声响。隔壁雷记老灶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锅碗碰撞的声音传过来，混着一句重庆话的吆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热热闹闹的调子隔着雾也能感受得到。
骆辰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十分。
新来的咖啡师应该快到了。
他在网上招的人，昨天才通过电话。贵州来的姑娘，十九岁，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总在道歉——对不起，我想问一下上班时间；对不起，我不知道从哪个地铁口出来比较近；对不起，我之前没有做过咖啡，但是我学得很快。
他当时说："没关系。"
其实他觉得没什么可没关系的。他也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他需要一个帮手——书店下午的客人会多一些，他一个人顾不过来吧台。
七点二十。
巷子里的雾终于散了一些，阳光从对面楼的缝隙里斜着切进来，照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淡金色的口子。骆辰把门口的黑板架出去，用粉笔写了今天的推荐：耶加雪菲，浅烘，有花香。字写得好看，但不工整，有点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太想让人看得太清楚。
七点二十五。
他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跑步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鞋底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喘息，像是在拼命跑。拐过巷口的弯，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扎着马尾的姑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穿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脸跑得通红。
她在书店门口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头发乱了，有一缕贴在额头上，被汗水粘住了。
"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歉意也有慌张，"我、我迟到了……我第一次来，坐错了公交车，多坐了三站……真的对不起……"
骆辰看着她。
姑娘大概一米六出头，瘦，但不是那种节食的瘦，是长期吃得不太好、营养不太够的那种瘦。手指上有茧——不是写字的茧，更像是做粗活留下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她还在喘气，但已经不说话了。可能是发现自己喘得太厉害，有点不好意思，就抿着嘴忍着，胸口一起一伏。
"没关系。"骆辰说。
姑娘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老板会这么好说话。
"你叫宋小雯？"
"嗯！"她连忙点头，"我叫宋小雯，宋家的宋，小雨的——不是，是雯，下雨那个雯……"她越说越急，脸又红了。
骆辰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吧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围裙，递给她。
"先戴上。洗手间在里面，去洗把脸。"
宋小雯接过围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她缩了一下，低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小跑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骆辰，大概是在确认他没有生气。
骆辰已经转回了吧台，在擦杯子。
他没有看她。
但他听见她进了洗手间，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水声里夹着一声很轻的、如释重负的呼吸。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拿起手冲壶，开始做第二杯咖啡。
雾气从窗外慢慢退去，戴家巷终于彻底亮了起来。阳光照进书店，落在书架上海子那本泛黄的诗集上。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宋小雯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黑板上那行粉笔字，轻轻念了一遍。
骆辰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读过海子？"他问。
"读过一点。"宋小雯把围裙系好，站得笔直，像是在学校被老师点名，"高中的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过。"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骆辰注意到她说到"高中"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很短，像雾里灭掉的一颗星。
他没有追问。
"过来，"他说，"我教你磨豆子。"
宋小雯小跑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脖子看他的动作。骆辰把豆子倒进磨豆机里，示范了一遍。
"粗细是这样的。"他用手捻了一下磨好的粉，"太粗了水会跑太快，太细了会苦。"
"嗯。"宋小雯认真地看着，眼睛很亮。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了。隔壁火锅店的锅底开始炒料，牛油和花椒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咖啡的香气，形成一种奇怪的、但意外和谐的混合。
骆辰忽然想，这条巷子的味道，大概就是这样的。
牛油混着咖啡。
他把滤杯放下，去门口把黑板往正中央挪了挪。
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