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48年，秋，北平。
城外的炮声隔着一重又一重城墙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砸地。
南锣鼓巷95号院，耳房。炕席冰凉，屋里一张歪腿桌、一把缺背椅、墙角半袋霉高粱。桌上的粗瓷碗里还剩半碗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林墨在炕上睁开眼。
嗓子是干的，后脑勺不疼。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煤灰。这双手不是他的。不光是手，这副身子也不是他的。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忽然烧起来。十二道金色光纹从皮肤底下亮起，顺着手臂往上爬，像十二根烧红的金线在血**游走，直蹿到肩膀才停住。其中三道最亮——牛、狗、蛇。其余九道暗沉沉的，像蒙了灰的灯泡，只有微弱的光晕。
林墨盯着掌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残存的记忆碎片还在翻涌：2026年，天桥底下，半挂车，绿化带……然后没了。再睁眼就是这里。
他动了动手指。牛符咒亮了一瞬，暖流从掌心涌出来灌进手臂，指尖搭在炕沿砖角上，没使劲——咔嚓。红砖应声碎了三瓣，粉末簌簌落在炕席上。
林墨把碎砖拨到一边，吐了口气，嘴角动了一下。
"比写代码强。"
他慢慢下炕，趿上鞋，在屋里转了一圈。床底下有一个破木箱子，打开，里头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补过的布鞋、半块肥皂。桌上搁着一封拆开的信，字迹潦草，写着"已安顿，勿念"，落款是"舅"，日期是八月。
看来这副身子是逃难来的，投亲没投着，落脚在这间耳房里，还没来得及安顿就死了。
窗外天刚亮。院里有了动静。
狗符咒被动开了一条缝。林墨还没完全掌握这个符咒的用法，它似乎在自己运转——方圆几十步以内的声音、气味、人心里最浅层的那句话，像蚊子一样钻进他耳朵里。
正房，易中海正在穿棉袄。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粮价又涨了，得趁早买点囤着，晚了就买不着了。"
东厢，贾张氏也起了。她心里的话更密更碎，但最重的那一句，像一根**在面上："姓林那小子住耳房，一个月交不交得起租？聋老**的铁公鸡，别回头又把房租摊到全院头上……"
林墨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他数了数——从刚才睁眼到现在，狗符咒一共亮了两回。两次读到的东西都只是一个画面或一句话，不是完整的想法。像照相机按了一下快门，拍到了什么就是什么，没法前后翻看。
他把这个规律记在脑子里，推门出去了。
院里灰蒙蒙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易中海站在正房门口系扣子，看见他出来笑了一下："小林啊，起这么早？昨儿睡得惯不？"
林墨还没回话，东厢门帘子一掀，贾张氏裹着黑棉袄蹿了出来，手里攥着个空簸箕，尖嗓子劈开晨雾："姓林的！"
她三步并两步冲到耳房门口，簸箕差点杵到林墨鼻尖上："我家那只芦花鸡是不是你偷的？"
院里各屋门陆续开了半扇。西厢阎家媳妇端着盆探出头来，后院刘海中披着大衣站在月亮门下，嘴里的旱烟袋冒着白烟。贾东旭也**眼从东厢钻出来，棉袄都没扣好，露出里头皱巴巴的衬衣。
林墨看着她。
贾张氏指着他的鼻子："昨儿半夜我院里鸡窝动静不对！全院就你一个新来的，不是你还有——"
"——还有你儿子。"
贾张氏一愣："你说啥？"
狗符咒亮了一瞬。这一次，林墨看见一个画面：贾东旭蹲在灶台后面，手忙脚乱往枕头底下塞东西。三块银元在手掌心里，绿盒烟搁在枕头旁边，纸包上写着"大前门"三个字。就这一个画面，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完整对话。但够了。
林墨转身进屋，半分钟出来，手里拎着半只杀好的冻鸡。白条条的，腿上缠着一截红布绳，冻得硬邦邦的。他把鸡往贾张氏脚下一扔，"啪"一声闷响。
"东口王屠户那儿三块大洋赎回来的。你儿子昨天下午卖给王屠户的，王屠户还没杀完我就去了，鸡腿上的红绳还在。我花了钱，鸡现在是我的。"
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让全院都能听见："你进去翻翻你儿子枕头底下。两块四，绿盒大前门，剩下的半包就在枕头旁边。"
贾张氏嘴张了张，脸色从蜡黄憋成猪肝色。她扭头看贾东旭。贾东旭整个人钉在东厢门口，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贾张氏愣了两息，转身冲进东厢。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她掀被子的动静、摔枕头的动静、然后是她的骂声："你个小瘪犊子！你把钱藏枕头底下？！"
院里安静了一瞬。
阎家媳妇倒吸一口气，缩回了西厢。刘海中把旱烟袋重新叼回嘴里，嘴角撇了一下。贾东旭已经缩回了东厢屋里，门帘子垂下来挡住了他。
易中海咳嗽一声，跨出正房门，棉鞋踩在雪地上吱嘎响："小林啊，都是一个院儿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易大爷。"
林墨转过头看他。狗符咒只剩最后一次了。他用在了易中海身上。一个画面扑过来——易中海坐在东四牌楼一家赌场里，桌上堆着一摞法币，对面一个戴铜框眼镜的中年人正把一张字据推到他面前。画面很短，像翻了页的相册，但已经定格了。
林墨没说话，只是看着易中海，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耳房。
门关上。院里的沉默被贾张氏的骂声填满了。
林墨背靠门板，低头数了数掌心里的光纹。三道亮的，九道暗的。今天狗符咒用了三次，用完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拇指大的青铜碎片，边缘参差，是穿越时带过来的。他把碎片搁在桌面上，心念一动，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石头扔进了水里。空间入口。
不大，不到半立方米。里头码着：五根小黄鱼、一叠空白南洋富商身份文牒、一张从天津去**的船票、三块银元散碎在角落里。没了。
林墨伸手进去摸出一根小黄鱼，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后院正房那扇门一直关着——那里住着聋老**，这座院子的房东。他没看见她出来，狗符咒今天也用完了，读不了她的心思。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全院闹成那样，聋老**屋里没传出一点动静。一个守了大半辈子院子的老**，院里出了偷鸡的事，她连门都没开。是耳背听不见，还是听见了不打算管？
林墨把这个疑问搁在脑子里，没有多想。他现在手上有五根金条、三块银元、半间耳房、三道能用的符咒、九道暗着的。够起步了。
他把青铜碎片收进怀里，推门出去——这次走的是正门。
南锣鼓巷的风比早上更紧了，卷着落叶和碎纸屑从胡同口灌进来。他裹紧棉袄，往东四牌楼的方向走去。刚走到巷口，卖豆腐的老张正在收摊，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小林啊，出去转？"
"转转。"林墨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他路过报摊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头版："津浦线战事吃紧"。卖报的老头缩在棉袄里打盹。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茶客，低声说话，眼神闪躲。
林墨从报摊前面走过去，脚步没变。狗符咒今天用完了，但他用耳朵——他听见茶馆里有人说了一句："方家胡同孙家也要卖院子了，做布匹生意的，全家要去上海……"
林墨把那句话存进脑子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东四牌楼往东的窄巷子口，他停下来。巷子口挂着一块旧木招牌，上头描着"通源当"三个字，描金的笔画已经褪了大半。门板窄窄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林墨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