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结婚时穷，我连件像样的红衣服都没有。
奶奶临终前留给我一匹红绸，让**子好起来后，补一场体面的婚礼。
丈夫开裁缝铺，我把布料交给他整整十年。
每次问，他都说忙。
“老夫老妻了，穿给谁看？等空下来再做。”
***前半个月，他终于给我量了尺寸。
我以为这次能等到那件衣服。
可七天后，我去铺子送饭，红绸已经被剪成十几块，铺了满桌。
丈夫以前喜欢的女人站在缝纫机边。
她女儿穿着裁到一半的舞裙，开心地转圈。
我摸着掉在地上的碎布，问他为什么。
他头也没抬。
“孩子参加市里的比赛，指定要正红色，这匹料子刚好够。”
“你那件衣服又不急，回头买块差不多的就是了。”
女人忙着赔笑。
“姐姐别舍不得，一块老布而已，我按新料的价钱赔你。”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
丈夫一下摔了剪刀。
“那你想怎么样？让孩子现在脱下来，毁了她的比赛，你就舒服了？”
十年前，我没有婚服，是因为家里穷。
十年后，日子好了，我还是那个最该让一让的人。
红绸在针脚下越走越短。
离纪念日还有七天。
可我和他的十年，已经被裁得拼不回原样了。
......
周砚川弯腰捡起剪刀，语气又缓下来。
“晚棠，别堵在这儿，糖糖还要试衣服。”
他一贯这样。
伤人的话说完，再用平静的声音提醒我懂事，仿佛只要他不发火，错的人就不会是他。
林曼把女儿拉到身后。
“砚川，别为了我们吵架。要不这裙子不要了，我去跟老师说，孩子退赛。”
糖糖眼圈立刻红了。
“妈妈，我练了两年。”
周砚川眉头皱起，看我的眼神多了责备。
我忽然成了那个逼孩子放弃梦想的人。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
“剩下的布给我。”
红绸只剩巴掌宽的一条，上面还有奶奶亲手绣的并蒂莲。
她眼睛不好，绣错了三针，我小时候替她拆过，因此记得清清楚楚。
周砚川按住那截布。
“裙子还差腰封，不能给你。”
“这是我的东西。”
“布已经裁了，你拿回去也拼不成衣服。”
他顿了一下，“别赌气，晚上我带你去重新挑料。”
我伸手去拿，他却将布塞进抽屉，落了锁。
十年前开铺子时，我们连一台像样的缝纫机都买不起。
奶奶卖掉一对银镯，给了我两万三千块。
那笔钱成了铺子的第一笔本钱。
后来周砚川总说，夫妻不分你我。
如今我连自己的布都拿不回来。
林曼递给我一个红包。
“姐姐，这里有三千，够买很好的真丝了。你别嫌少，我一个人养孩子，手头确实紧。”
我没接。
红包掉在地上，露出崭新的纸币。
周砚川把钱捡起来，放进我包里。
“曼曼有诚意，你就收着。”
曼曼。
结婚十年，他叫我全名，叫她却还是从前的称呼。
糖糖扯了扯裙摆：“周叔叔，腰这里紧。”
周砚川立刻蹲下，拿软尺重新量。
“五十七厘米，是叔叔记错了。”
“不怪你，我这周吃胖了。”
“胡说，小姑娘长身体，多吃点才好。”
他在量体册上改了数字。
糖糖的肩宽、腰围、臂长，密密麻麻记了两页，连她左肩比右肩低半厘米都标得清楚。
我翻到前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棠。
后面只有三个数字。
还是七天前量错的。
我腰围***，他写成了六十七。
我把量体册合上。
周砚川抬头看我：“晚上七点等我，带你去布料市场。”
“你记得？”
“当然。”
他伸手替我拢了一下衣领，动作熟悉得让我有片刻恍惚。
回家后，我还是做了两个人的晚饭。
七点、八点、九点。
饭菜凉透时，林曼发了一条朋友圈。
糖糖穿着红裙站在灯下，周砚川正低头替她别一朵绸花。
配文只有一句。
十三年前没做完的衣服，终于有人穿上了。
照片角落里，压着一张泛黄的设计稿。
日期是十三年前。
裙摆上的并蒂莲，与奶奶那三针绣错的位置，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