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脑勺的钝痛像一根锈钉子往里钻。陈牧睁开眼，入目是一圈惨白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冷得没有温度。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指尖碰到一层细灰——水泥地，目测四米见方，墙角堆着两只金属储物柜，正对面是一扇钢制门，门缝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进。
**就横在房间正中央。
中年男性，仰面朝天，胸口正中插着一把解剖刀，刀柄露在外面，血已经洇成暗褐色的印子，沿着衣领和衬衫前襟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片巴掌大的深色水痕。陈牧的目光在刀柄上停了两秒——不锈钢，医用级，黑色防滑纹理，刀身几乎全部没入胸腔，角度微斜朝上，刺入位置精确，不像慌乱下的动作。
他站起来，裤管带起一阵细小的灰尘。房间另外四个人也陆续醒了，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撑着墙干呕，只有一个人靠角落坐着，已经解开了领带扣，正平静地环顾四周。
“都别乱动。”陈牧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靠墙的男人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脸上过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警官，果然是你。”
陈牧认出他了。周煜，犯罪心理学家，两年前省厅办那起连环绑架案时请来做行为分析的顾问，西装革履，说话永远慢条斯理，像什么都在他预算之内。陈牧没接话，转身先检查门。钢制门板，厚约三厘米，表面没有把手，只在右侧嵌着一块液晶面板，面板上分两栏：指纹识别区和数字键盘。他抬手贴上去，面板亮了一下，显示“未知身份，无法授权”。
电子锁，指纹或密码才能开。
“不用看了，没电也开不了。”说话的是个矮个子男人，二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蹲在角落里正举着手机对着天花板拍了一圈。他放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完整的房间结构图，“墙壁厚度目测六十公分以上，钢筋混凝土夹层，门体带电磁吸合，外部供电切断后自动闭合。我们被锁死了。”
“你叫什么？”周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孙铭。搞网络安全的。”孙铭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这间房在地下，信号极弱，但我检测到一个WiFi热点，频率不对外广播，应该是内部监控系统。”
“先把人名搞清楚。”周煜的声音不急不缓，“被关在一起，至少要确认谁是谁。我叫周煜，犯罪心理学方向，目前是省厅外聘顾问。那边那位前**陈牧，我们有过合作。”
陈牧已经蹲在**旁边了。他翻开了死者的左手手掌，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过的纸张，纸边被血浸透了一半，但字迹还能辨认。他用指甲尖挑开纸，上面只有两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笔迹压得很重，几乎刻进了纸纤维里。
“找出裁决者，否则所有人都会死。”
他把纸放在地上，没出声，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房间安静了大概五秒，然后有人猛踹了一脚储物柜，金属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柜门弹开，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踹柜子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脖子上横着一道旧疤，脸涨得通红。
“王建**死了？！”他指着地上的**，声音震得日光灯管都跟着嗡嗡响，“谁干的？谁**干的？！”
“你认识死者？”周煜问。
“他是我合伙人！这废物昨晚上还跟我说要签合同，今天就**躺这儿了！”中年男人一拳砸在柜门上，“我叫赵岳，新远地产的。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不管是谁搞的鬼，等出去了我让他全家——”
“你踢的柜子里有东西。”陈牧打断他。
赵岳愣了一下，低头看柜子。柜门大开，里面是空的，但柜底贴着一条黑色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卡片。陈牧走过去，弯腰把密封袋取出来，没直接撕开，先对着灯光看了看。钥匙是普通的铜钥匙，卡片上印着四个字——“审判继续”。
他转过来把卡片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密室不是突发绑架，是有预谋的。”陈牧把密封袋放在柜子顶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凶手把我们关在这里，杀了一个人，留下一张字条，现在又给了一把钥匙和一张卡片。问题不是谁杀了王建，而是凶手想让我们干什么。”
“干什么？”赵岳冷笑，“敲诈呗。这孙子绑了我们，肯定要钱。”
“要钱不需要**。”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站在房间另一侧，靠近通风口的位置，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五官冷硬，眼睛下面是重的黑眼圈。她走到**旁边蹲下，伸手按压了一下王建颈部的皮肤，又翻看他的瞳孔。
“尸僵已经开始形成，但颞下颌关节还能活动，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她抬起头，“我是林霜，市局法医。你们昏迷之前最后一个记忆是什么？”
“我在家睡觉。”孙铭说，“醒来就在这里。”
“我在酒店开会。”周煜补了一句。
陈牧没有回答，他正在观察门框上方的倒计时显示屏——红色的数字，字体很大，从高处往下俯视整个房间。屏幕上的数字是：03:47:12，然后开始减少。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那是什么？”何晴终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一直抱着膝盖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抬头看着倒计时数字，嘴唇微微发抖，“我们只有三个多小时？”
“你是心理医生？”陈牧注意到她胸口的姓名牌。
“何晴，市第三医院心理咨询科。”她勉强笑了了一下，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着什么，陈牧看不清，“我……我记忆很清楚，我是被人从停车场拖过来的，有人用**捂住了我的嘴。”
“有看清脸吗？”
“没有。”何晴低头，“我醒来就在这了。”
陈牧没有再追问，他重新走到**旁边，林霜已经翻开了王建的外套和衬衫。刀口位于胸骨正中偏左第三、四肋间，创缘整齐，刀身斜向上，从胸腔前端刺入，几乎没有任何偏移。陈牧盯着那道刀口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周煜。
周煜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陈牧想起来四年前那间密室，想起那把他从死者身上***的刀，想起指纹比对结果出来那天，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残留着刚才纸条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细纹。
“我们需要分工。”周煜打破了沉默，“孙铭，你能不能想办法接入那个监控系统，看看王建进来之后发生了什么。林法医，死亡原因和时间尽量精确。赵总，你最后一次见王建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何医生，你回想一下停车场有没有遗留线索。陈警官——”他顿了顿，“你来拟一个**顺序，我们做一轮口供交叉验证。”
陈牧没马上回答。他扫了一眼周煜的西装口袋——左边的口袋里露出一个棕色笔记本的边角，露出的部分夹着一根银色的金属笔夹，笔身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周煜察觉到他的视线，用手按住了口袋，很自然地把笔记本往里推进了几分。
“可以。”陈牧说，“但在交叉验证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正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脸。
“王建胸口的这把解剖刀，刺入角度、切口位置、残留深度，和四年前我追查的那起密室案几乎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很平，“也就是说，凶手要么是那个案子的当事人，要么是这个密室的建造者——或者两个都是。”
“而在座的人里，有一个人，不仅熟知那起案子的全部细节，还有它结案报告的复印件。”
他看向周煜。
周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弧度。
房间里的倒计时跳了一格，变成03:4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