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疼。
这是沈砚死前最后一个清晰的知觉。左肋被人用铁管捅穿的闷响,比疼本身更先抵达大脑。雪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发烫。他看见陈默的脸在风雪里晃,眼镜片反着一点微光,温和得像在问他"今天配给怎么分"。
然后是黑暗。很长,很安静,连疼都没有。
再睁眼时,鼻尖先闻到的不是血,是消毒水。
惨白的顶灯,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浪线缓慢起伏,走廊尽头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咕噜声。沈砚的手指动了动,摸到自己左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前世被感染病人咬的。他盯着它,看了足足十秒。
枕边的手机亮着。他伸手捞过来,屏幕冷光打在脸上。
2026年,11月14日,星期六,03:42。
他闭上眼,又睁开。数字没变。
大崩塌是12月21日。他记得太清楚了,因为那天他刚满三十三岁,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吹到蛋糕上的蜡烛——后来没蜡烛了,只有雪,和雪底下越来越轻的呼吸。
距那天,还有三十七天。
沈砚把手机关了,又开,再看一次。还是11月14日。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完才发现自己在哭。不是高兴,是那种"原来还能再见一次"的、说不清的后怕。前世他死在崩塌第三年的雪夜,怀里还揣着林晚冻硬的手。这一世,她还活着,在某个还亮着灯的房间里睡着,也许正翻身,也许正做梦。
他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冒出来,他随手用枕头套按了按。动作很熟练——急诊科练出来的,对伤口比对人脸还熟。
走廊里一个夜班护士推门进来,看见他坐着,吓了一跳:"沈医生?你不是刚值完班回去了——"
"我回来拿东西。"他声音哑,但稳,"林晚今天夜班吗?"
"林老师啊,发烧请假了,在家呢。"
他点头,没多解释,拎起椅背上自己的羽绒服就走。护士在背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电梯下到一楼,冷风从旋转门缝里钻进来。沈砚站在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空荡荡的街道。路灯还亮着,车还停得整整齐齐,便利店招牌还写着"24小时营业",连门口那个总歪着的促销立牌都还歪着。
这座城市还不知道,三十七天后,它会变成一座坟。
他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打上:别再一个人扛。
然后他开始列清单。第一批不是枪,不是粮,是药——抗生素、胰岛素、肾上腺素、止血绷带。他是医生,比谁都清楚,崩塌后第一个**的从来不是那些失了智的感染者,而是最普通的感染,和最容易被忘记的慢病断药。
列到第七行,他手指停住。
记忆里浮出陈默的脸。前世那个人,笑起来像寿司师傅,最后捅他那一下的手也很稳,稳得仿佛只是在分一勺配给。
沈砚盯着屏幕,慢慢把"陈默"两个字**。
不是原谅。是他还不知道,这一世该拿这个人怎么办。杀?他下不了手,前世也好这世也罢,陈默从没真正伤过他,只是选了另一条路。不杀?那把刀迟早还会举起来。
他沿着医院外的梧桐道往回走。两边的银杏早黄了,风一吹,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前世他最爱这个季节,因为急诊科这时候不算太忙。后来他再没见过完整的秋天——崩塌来得比秋天结束还快。
走到自家楼下,他没急着上楼,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备忘录那页。他看着"别再一个人扛"那行字,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阵子,团队散了以后,他一个人躲在废弃的社区卫生站里,对着天花板数日子。那时候他才明白,一个人活着的代价,不是死,是慢慢忘记自己为什么活。
这一世,他不想再数天花板了。
他上楼,开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茶几上半个凉透的外卖盒,沙发上扔着件没洗的白大褂,窗台上那盆多肉蔫了一半——他总忘记浇水。沈砚把外卖盒扔了,白大褂叠好,多肉挪到窗台里侧能晒到一点的地方。
这些小事,前世他直到死前都没再做。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把清单继续往下写。这次写得细:周边三家药房的营业时间、两家还能进货的**冷库、城北那个废弃的军用冷库的坐标——前世他是偶然躲进去的,没想到竟撑过了第一个白灾。
写到最后,他停顿了很久,又开了一栏,标题:必救名单。
第一个名字,他写得毫不犹豫:林晚。
第二个,他犹豫了。老周?苏文和豆豆?还有那个前世替他挡过一刀、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姓什么的快递员?
他一个一个写,写满了小半屏。每写一个,心里就沉一分——因为他还清楚地记得,这些人里,有一半没能活过崩塌第一年。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和前世那个社区卫生站不一样的天花板,干净,雪白,有一道他搬家时就有的细小裂纹。
"三十七天。"他对自己说,"够了吧。"
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这一次,打算试试不一个人。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还亮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的光河。沈砚看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一点灰白,才合衣躺下。
他睡得很浅,梦里没有雪,只有林晚手腕上那根快断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