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巷里砚坊火------------------------------------------，青石镇的老巷浸得透湿，墙根的青苔泡得发滑。巷尾苏氏砚坊的木门虚掩着，漏出点昏黄的光，混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墨香和石屑气。，苏砚衡还在案前修砚。，灯芯挑得不高，光裹着他半边脸。二十六岁的人，手上茧子却厚，都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右手捏着那柄 “半寸” 刻刀，刀柄的牛皮磨得发软 —— 这是十二岁那年祖父给的，说制砚不用太锋利，刃口精磨半寸，够稳就行。这刀他用了十四年，柄上的纹路都磨得跟指缝贴合了。，老坑料，砚堂开得敞亮。他正修砚边的弦纹，下刀轻，石屑细蒙蒙落在毛毡上。，刀顿了半秒。，还有前街砚台店里喇叭喊的 “手工端砚，九十九元，三方”。之前光顾的老主顾都劝他灵活点，进点机器货走量，别死抱着老规矩饿肚子。，笑了笑就过了。。铺子里流水一天比一天少，他比谁都清楚。可苏家的砚，传了二十七代，每一方都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快是能赚钱，可差那么一点意思，砸的是祖宗的招牌。，制砚先制心。这话他没忘，也不敢忘。，落 “苏” 字款。到最后一钩，手腕习惯性收了半分，钩画短一截—— 这是苏家独有的记号，叫 “短钩苏”，外人仿不来。末了又在字旁极偏的地方，轻轻顿了个针尖大的圆点，是收心印。一方砚刻完，心也要收回来，不能飘。，吁了口气。，到他这儿，不能断。，起身往后院走。，双层墙，常年落锁，供着苏家的镇宅宝贝，演穹砚。，石色深，砚面上的冰纹、石眼生得奇，细看像藏着山山水水。祖父总说这砚有灵性，认血脉。他没太当真，只觉得这砚沉得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块石头，倒像压着好些陈年旧事。
刚拐过廊下，鼻端忽然钻进一股焦糊味。
不是油灯烧焦的味，是干木头烧起来的明火气。
苏砚衡脚步猛地顿住，后颈的汗毛一下就竖了起来。
是密室方向。
脑子里 “嗡” 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前厅的料子、柜上的账本都不重要，演穹砚不能出事，那是苏家的根。
他抓过门边搭着的湿布捂住口鼻，抬脚就往火里冲。
火势起得快、很邪门。明明是阴雨天，火却像泼了油似的，刚还只是冒烟，转眼就跑上了房梁，噼里啪啦炸得响。他脑子里闪过张奎前两天放的狠话，可这会儿没空去想，是不是有人纵火，眼里只有那扇烧得发烫的密室门。
一脚踹开门，浓烟裹着热气扑过来，呛得他眼泪直流。
视线模糊里，供桌上那方演穹砚还好好搁着，火光映在砚面上，泛着点奇怪的柔光。
看见砚台没事的瞬间，他那颗悬着的心，反倒一下落了地。
扑过去把砚台抱进怀里，石面凉得浸人，跟周遭的烫意格格不入。指尖贴在砚面上的那一刻，说不上来的踏实，好像抱着的不是块石头，是从小到大祖父的念叨，是传承。
刚转身，头顶传来刺耳的断裂声。
烧黑的主梁带着火星砸下来，避无可避。
他下意识把砚台往怀里按紧，蜷起背。
怕倒是没怕，就是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只剩一个念头：护住砚。
背上剧痛传来，但是怀里原本冰凉的砚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火烧的烫，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温意，顺着胳膊往身子里钻，像有人轻轻托了他一把。
苏砚衡愣了愣。
不对。
这砚从来都是凉的，怎么会发热？
还有这火，起得太巧，太准，像掐着点儿来的。
可他已经没力气想了。耳边的火声、雨声、木头塌下来的声响，越来越远，像沉进了水里。
嗡嗡的人声隔着水飘过来，碎得很，抓不住：
“…… 接入稳定……”
“第一层…… 启动……”
“基线：边陲…… 家道中落……”
什么第一层？什么基线？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很，抱着那方温起来的演穹砚，右手还攥着那柄半寸刀。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他只剩点模糊的念想：砚没事就好。
就是这事儿……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雨还在下。
百年砚坊在火里塌了下去，火星混着雨丝，飘了满巷。
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破土坯房里的少年，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