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风卷着矿渣，刮过寒矿宗后山的废弃灵脉坑。云昭蹲在碎石堆里，左手断了两指，只剩半截拇指和食指能动。她用那半截指头抠进岩缝，指甲翻裂，血混着黑灰，一寸寸往外拔。三枚残裂灵石，一枚裂成三瓣，一枚裹着矿渣，最后一枚连灵光都暗了，像快熄的炭火。
她吞下最后一粒辟谷丹。苦味在舌根炸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没咽，**，等那点微弱的暖意顺着经脉爬。远处，灵力波动像水波一样荡开——有人在猎杀妖兽，取灵核。
她没动。等了半刻钟，才从岩缝里爬出来，像条贴地的蛇，悄无声息地贴着断崖边的枯藤挪过去。
那是个穿灰袍的修士，正蹲在一头三爪赤狐尸旁，用**剜灵核。灵核刚离体，他袖口一抖，一道符纸燃起，火光映出他脸上得意的笑。他没察觉身后有人。
云昭贴在岩壁上，呼吸压到最轻。她没拔刀，没结印，只是抬手，掌心贴上虚空，默念“穷修天经”四字。
那修士突然僵住。
他体内的灵力像被抽丝的茧，顺着空气，无声无息地钻进云昭掌心。他瞪大眼，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人却没倒，只是皮肤迅速干瘪，像被晒透的纸。灵核从他指间滑落，滚进草丛。
云昭没捡。她转身就走。
可就在她迈步的瞬间，三道细如发丝的红光从她腕间钻出，缠上她的小臂——是债务。一张欠条浮现在她识海：灵石三百枚，欠天工坊李三；一条幼狐命债，灵根被夺，魂魄未散；一桩炼器契约，未交付的“寒铁护腕”，违约罚金五十上品灵石。
她没停。脚步没乱，呼吸没急。她只是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三道红痕。
她走回原路，准备回坑边歇一晚。却在尸堆旁，看见了秦小九。
那孩子跪在血泊里，衣裳沾满泥和血，赤着脚，脚踝冻得发紫。他双手死死按在那头三爪赤狐的胸口，掌心渗出血，血滴在狐尸上，竟有细白根须从皮下钻出，一寸寸向上攀，结出一朵拇指大的灵芝，白中透粉，带着血丝。
他没哭，没喊，只是盯着那朵灵芝，眼神像在等它开花。
云昭站了三息。没说话。没问。她从怀里摸出那三枚残裂灵石，掰开最完整那枚，把三块碎片塞进他怀里。
他抬头看她，眼睛很亮，像刚点的灯。
她转身，没回头。
他没追。
她走了半里，风忽然停了。
她停下，没回头，但听见了脚步声——轻，快，像踩在枯叶上。
三里地，他追了上来。
她没动。他跪在她脚边，把那朵带血的灵芝放在地上，自己歪倒，头靠在一块石头上，闭了眼，呼吸浅得像风漏了洞。
云昭蹲下，伸手探他鼻息。温的。她没抱他，也没喊。她从破篮里翻出半块干饼，掰成四份，塞进他衣襟，又把灵芝用破布裹了，系在自己腰带上。
她起身，继续走。
身后，风又起了，卷起几片枯叶，落在秦小九的脚背上。
她没再回头。
寒矿宗的山门在月光下像一截断骨。她**进去，踩着瓦片，避开巡逻的执事。她没回杂役院，而是绕到后山药园的废井边——那里有她藏的半袋灵土，能养活三株断根草。
她刚蹲下，井口的苔藓忽然动了。
一道影子从井壁滑下，无声无息。
白霜璃站在三步外，月光从她肩头滑落，照出她袖口绣的寒玉莲——和云昭幼时在药园见过的，一模一样。
“云昭。”她开口，声音像冰面裂开，“欠寒玉阁灵脉三百丈，三年内归还，否则灵根尽削。”
云昭没抬头。她继续往土里埋灵土。
白霜璃没动。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烫金债单，贴在井沿上。金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背面，朱砂画的寒玉莲，微微发烫。
云昭伸手，撕下债单。
她没看。没问。没辩。她把债单折了两折，塞进腰带最里层，贴着心口。
白霜璃看着她，忽然说：“你弟弟，还剩七日。”
云昭的手顿了一下。没停。她继续埋土。
“明日卯时，无灵废墟。”白霜璃转身，衣角扫过井沿，留下一点霜痕，“带断灵铁来。”
她走了。脚步轻，像雪落。
云昭蹲在井边，直到天边泛青。
她没睡。她从破篮里摸出昨日谢玄机丢给她的那块断灵铁——黑黢黢，像块废铁，边缘却有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咬过。
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动。
她把灵土盖上，起身，走向杂役院。
院角，谢玄机蹲在柴堆旁，正用铁锤砸一把劣质灵器。灵器碎了，他挑出一块指甲盖大的断灵铁，丢进怀里。
他抬头，看见云昭。
“你那护腕，修好了？”他问。
云昭没答。她从腰带里摸出那条残破护腕——昨日她用灵石碎片当针，把裂口缝了七针，针脚歪得像蚯蚓爬。
她把护腕递过去。
谢玄机没接。他盯着那七针，眼神变了。
“你用灵石当针？”他声音低了，“你知不知道，那三枚灵石，够买三斤辟谷丹？”
云昭点头。
“那你缝它干嘛？”他问。
“它还能用。”她说。
谢玄机沉默。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断灵铁，丢进她篮子。
“修不好，你赔我三块上品灵石。”
云昭点头。
他转身要走。
她忽然开口：“你剑鞘，裂了。”
他脚步一顿。
没回头。
他腰间的剑鞘，确实在裂。一道细缝，从柄尾蔓延到鞘身，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
他没停。走了。
云昭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低头，从篮底摸出那朵带血灵芝。
她没吃。
她把它放在井沿，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债单。
背面，寒玉莲的朱砂，正一寸寸变淡。
像在呼吸。
井口，苔藓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白霜璃。
是一根细白的根须，从井壁钻出，悄悄缠上了那朵灵芝。
风从东边吹来，卷走一片枯叶，落在云昭脚边。
她没动。
她只是把断灵铁握紧了。
掌心，三道红痕，隐隐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