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M*S大楼的顶层演播厅，今天不再是新闻的战场。
甄善美坐在新娘室的镜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化妆师正在用一支细软的刷子在她脸颊上扫过最后一层蜜粉，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甄小姐，请您稍微闭一下眼睛。”
善美顺从地闭上眼睛。刷子轻轻扫过她的眼睑，带着玫瑰味的散粉落在她的皮肤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算急促，却格外清晰。那种感觉不像是紧张，倒像是某种期待——一种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承认的期待。
“好了。”
善美睁开眼睛。
镜中的女人让她微微一怔。
那是她自己，却又不像她自己。象牙色的ELIZA*ETH公主造型婚纱礼服齐地铺展，进口缎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每一个褶皱都恰到好处地垂坠着，像被施了某种魔法。朵朵百合相连组成的花边头纱从发冠上垂落，沿着她的肩线倾泻而下，在身后铺成一片朦胧的白雾。享哲特意为她挑选的天然珍珠项链贴在她的锁骨上，每一颗珍珠都圆润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虹彩。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这样美。
从小到大，她从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孩子。她的眼睛不够大，鼻梁不够挺，嘴唇不够丰满，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肉会堆成两团软软的、她自己觉得蠢极了的弧度。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张脸，接受这个平凡的、不够惊艳的、但却属于她自己的面容。
可是此刻，镜中的女人让她觉得陌生。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光——不是化妆品堆砌出来的美丽，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某种东西。
“善美，你真漂亮。”
善美转过头。刘永希站在门口，穿着一袭淡紫色的礼服裙，手拿一杯还没喝完的咖啡，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艳，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惆怅。
“连我都要心动了。”永希走进来，将咖啡杯随手搁在化妆台上，双手轻轻搭在善美的肩头，从镜子里看着她的眼睛，“难怪享哲会爱你那么深。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为一个人疯狂到那种地步。现在我知道了。”
善美的脸红了。
“前辈……”她小声**，声音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羞赧和藏不住的甜蜜，“你别取笑我了。”
“我没有取笑你。”永希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她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和善美的脸在镜中并排，“善美，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享哲没有选择我。可是后来我发现，那其实是我最幸运的事。”
善美怔怔地看着镜中的永希。
“因为他选择的那个人，比我更适合他。”永希说完这句话，直起身，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我不是在客套。你和他，是我见过的最应该在一起的人。不是因为谁配得上谁，而是因为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
善美的眼眶一热。
“前辈……”
“别哭！”永希立刻警觉地伸出手指，“你的眼妆画了半个小时呢，哭花了化妆师会杀了我的。你要哭等婚礼结束再哭——享哲的肩膀随时借你。”
善美被她逗笑了，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永希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善美还是个刚进M*S的实习生，穿着不合身的套装，化着不上手的妆，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绞着手指。那时候她曾经在心里暗暗觉得，这个女孩子太普通了，普通到配不上那个她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男人。
可是现在，她看着镜中的善美，忽然明白了享哲为什么会爱上她。
不是因为她变得不普通了，而是因为她始终是那个普通的女孩子。真诚、温暖、从不设防、对每个人都掏心掏肺。经历了那么多事——佑振的死、迎美的背叛、享哲的身份隐瞒、数不清的误解和伤害——她依然是那个会在深夜广播里为素不相识的患者募集手术费的甄善美。
她只是变得更加坚强了。
而那份坚强，不是那种竖起尖刺的武装，不是那种冷硬的、拒人千里的铠甲。她的坚强是一种柔韧的、温润的、像竹子一样的东西——风雨来了会弯腰，却从不断折；被压得越低，弹起来的力道越大。
这就是尹享哲爱的女人。
永希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谢谢。谢谢她出现在享哲的生命里，谢谢她做到了自己没能做到的事。
“前辈。”善美忽然开口，“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嫁给贤达前辈的时候……紧张吗？”
永希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紧张。”她说，“紧张得差点把戒指戴错手指。贤达后来笑我了整整一年。”
善美也跟着笑了。笑完之后，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着婚纱裙摆上的蕾丝花纹。
“我好怕自己会出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外面那么多记者，电视台还要现场直播。万一我说错台词，或者走路绊到裙摆，或者……或者在交换戒指的时候手抖得把戒指掉在地上……那会多丢学长的脸啊。”
永希正要安慰她，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么胆小可不行。”
善美猛地抬头。
尹享哲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领结端端正正地系在喉下。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比平时更加鲜明——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线条凌厉的下颌，以及那双正**笑意注视着她的眼睛。
“以后文荣集团继承人的夫人，责任可是很重大的。”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步伐从容而笃定。
善美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来了？”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结婚前新郎和新娘是不能见面的！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享哲挑了挑眉。
“就是……就是规矩啊！所有人都这么说！”
“那我不守这个规矩。”享哲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你了。”
善美愣了一瞬：“什么？”
“从今天早上开始。”享哲的表情很认真，“我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你了。”
善美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们确实从今天早上就没有见面了。按照婚礼的流程，她昨晚就住进了新娘休息室所在的酒店套房，而他则在另一层楼的房间里。从昨晚到现在，确实已经过了很多个小时。
但“很多年”这个说法，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有那么夸张。”她嘟囔着，却无法控制唇角上扬的弧度。
享哲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她的脸缓缓下移，滑过那串珍珠项链，滑过那袭象牙色的婚纱裙摆，滑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缎面，然后又缓缓移回来，重新落在她的眼睛上。
他的目光很安静，没有夸张的惊叹，没有刻意的赞美。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在注视此生最珍贵之物的光。
“今天你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
善美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而我，”享哲继续说着，将她的手轻轻牵起，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一种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触感——从伦敦街头第一次被他扶起时，她就记住了这双手的温度。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撞到她的男人会走进她的生命，会成为她的学长，会成为她无数次哭泣时的依靠，会成为她披上婚纱的理由。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知道。
善美低下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不想哭——永希前辈说得对，眼妆画了半个小时，哭花了就太对不起化妆师了。可是酸涩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说不出话。
“学长……”她轻声唤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喊错了，连忙改口，“享……享哲。”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唤出，享哲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你刚才叫我什么？”
“享哲……”
“再叫一次。”
“享哲。”善美终于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是笑得很好看，“享哲，享哲，享哲。我叫了三遍，够了吗？”
享哲没有回答。他只是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然后后退一步，朝她微微鞠了一躬，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甄善美小姐，待会儿红毯上见。”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如果你真的在交换戒指的时候手抖，把戒指掉在地上——”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意，“我会帮你捡起来的。毕竟从一开始，就是我先捡到你的。”
善美愣了一瞬。
然后她抓起化妆台上的一团纸巾，朝那个扬长而去的背影扔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