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里谋生，心里藏山------------------------------------------，整座城南都泡在潮气里。，沿街叫卖、车马穿行的喧闹此起彼伏，唯独巷尾这间"青玥玉铺"，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铺子不大，没有豪门玉器行的雅致精巧，柜上干干净净，常年和原石毛料打交道的台面，带着一层温润细腻的磨砂质感，是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踏实光景。、货品稀薄，却不知苏青玥从不靠大宗供货商过活。她铺子里摆的，大多是城南集市犄角旮旯收来的散碎山料、落魄旧户典出来的家传残玉、南来脚夫顺手捎带的探路样石，都是那些正规供货商看不上的边角料，量小利薄，不值得被盯，也懒得有人设卡。，她靠一双摸惯了山野肌理的手。十块废料里能挑出一块有内秀的，翻新出售，赚头不比卖大宗料子少。这等野路子，旁人学不来，那些攥着大供货渠道的人更懒得管。在他们眼里，散料市场如同鸡肋，不值一提，也不觉得能养出什么气候。，蹲在柜台边擦毛料，擦着擦着就忍不住叹气，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西巷的王掌柜又来了，脸皮是真厚。"她抬头看向案前静坐的少女，愤愤道，"又来撺掇咱们掺次品料混着卖，说什么乱世求财、糊涂生意最好做，一单顶我们老实做十天。我直接给他怼回去了，让他别来带歪路子。"，指腹划过粗糙天然的皮壳，动作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性子看着温温柔柔，可做事一直稳得让人安心。，她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好像很久以前，她就在连绵不绝的深山里，日日摸石、辨纹、观沁色，把每一块山野石料的脾气都摸得通透。那些记忆碎得厉害，抓不住全貌，只剩一点本能的熟悉，缠在指尖、藏在心底。，抬眸轻笑："你怼得没错。快钱看着**，实则最烧根基。我们小本生意，没靠山、没门路、没家世，唯一值钱的就是口碑。口碑塌了，往后在城南寸步难行。""可我们守着口碑，也就只能困在这方寸小铺里。"阿禾泄了气，丢下抹布，"京城的玉石行当、通商门路，全被几家世家攥死了。我们这种市井小商户，再勤恳、再守规矩，也挤不上台面，一辈子只能赚点糊口的辛苦钱。"，目光落在柜台内侧压着的一张泛黄告示上。那是琳琅阁近日贴遍全城的遴选公告，****，最打眼的便是那句——不问门第，唯凭本事。，笑笑就过，没人当真。，偏偏在末尾那行"招录山野毛料、外藩山料、西南货源辨识人才"的小字上停了许久。，又一沉。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翻涌上来，仿佛那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南群山，是她遗失许久的旧地。
"旁人看不见路，就以为世上无路。"苏青玥轻声道，语气格外笃定，"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他们封得住圈层，封不住人心和本事。"
阿禾瞬间慌了，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不会真想去参加吧？那可是琳琅阁的遴选赛场！去的全是世家贵女，锦衣玉食、从小浸在珍宝堆里长大的。我们？我们就是市井摆摊的，去了就是自取其辱，让人笑话！"
苏青玥垂眸看着掌心的原石，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懂的底气。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对山野杂料、偏僻矿料、山间土质的敏感度，远远胜过寻常商人。好像骨子里，天生就认得远山山海。
"本事不分高低，眼界不分出身。"她抬眸，语气松弛，"她们靠家世铺垫，我靠双手立身，各凭本事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王掌柜慢悠悠踱步进来，一脸世故的规劝模样，像是好心提点晚辈。"苏丫头，听我一句劝。"他扫过简陋的铺面，"安安分分守着你的小铺子，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琳琅阁那等高端场子，不是我们市井人能掺和的。圈层鸿沟摆在那里，你再折腾，也是白费功夫。"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眼底却不像往常那般轻快。这满京城的人只当他是爱管闲事的老商户，可没人知道，他每月往琳琅阁一位管事的账房送三成利，换的是城南一角的大宗货源准入。那管事手里攥着几条山料线，不交钱的铺子连像样的毛料都拿不到，熬不过三个月就得关门。他劝苏青玥安分，一半是替人看着门户——若这丫头真闹出动静，管事**下来，他这几年的孝敬就全白费了，铺子下季怕是要断供。
可话一出口，他喉间硌得生疼。二十年前他婆娘也爱抱着一块毛料看半天，眼里有光，死心塌地想凭辨石的手艺进琳琅阁的门，连报了三年的名，年年被一句"无世家担保"挡回来。后来灰心嫁了他，再也没碰过石头，临了攥着他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可惜的，不是穷，是连试都没让试。”王掌柜如今站在苏青玥的铺子里，看着她那双盯着原石不放的眼睛，就像看着亡妻二十年前的模样——又怕她摔，又隐隐盼她能走通那条亡妻没能走通的路。
苏青玥抬眼，笑意清淡，分寸却半分不让："王掌柜消息灵通。告示贴在全城，写着不问门第。规矩既然放开了，普通人自然有试一次的资格。路没走，谁也别先替别人下定论。"
"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王掌柜被堵得没话说，冷哼一声，"迟早栽跟头，到时候可没人替你兜底！"说罢，甩袖离去。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阿禾看着自家姑娘清亮坚定的眼神，咬牙一横："行！你想闯，我就陪你闯！真输了也没事，大不了回来继续守铺子，从头再来！"
苏青玥会心一笑。她说不清心底那股执拗从何而来，只隐隐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奔赴，或许是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