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我是天机观的道姑，专替世人卜算吉凶，窥探天命。
今日清闲，我正倚在观星台上摆弄铜钱。
忽见案头的天机盘剧烈震颤，星轨逆行，其上竟浮出一缕新生紫气。
紫气氤氲，映出一间农舍。
画面中，我那留在尘世的女儿正躺在榻上，鬓发汗湿，怀里抱着一个刚落地的婴孩。
孩子眉心一点朱砂，竟是罕见的紫微命格。
到底是我的血脉，我心头微动，欲起一卦为他添福避祸。
我拂袖抛出六枚天机铜钱。
卦起死局。
女儿的生机，早在五年前就断了。
我缓缓抬眼，看向画面中那个低头哄孩子的温柔女人。
若她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那如今躺在产榻上生下孩子的，又是谁？
……
我抬手按住天机盘，盘面烫得掌心发红。
画面里的女人抱着孩子，嘴里哼着我从前教阿梨的安魂曲。
她哼到第三句，手指在孩子背上轻拍三下。
阿梨小时候怕雷，我便这样哄她。
天底下会这首曲子的人不多。
除了我，便是阿梨。
我收起铜钱下山。
农舍院里晒着尿布，木盆里浮着几片姜皮。
阿梨的丈夫蹲在灶前煨鸡汤，见我进门，手里汤勺掉进锅里。
他盯着我，脸色发白。
“岳母。”
我没应。
屋里传出婴儿哭声。
床上的女人抬头，眼眶很红。
“娘，您怎么来了？”
她朝我伸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旧铜铃。
那是阿梨十岁那年，从观里偷走的。
铃铛缺了一个角。
我看着她。
“把孩子给我。”
她把孩子搂紧。
“娘，他刚睡着。”
“给我。”
阿梨的丈夫横在床前。
“岳母，阿梨才生产，您别吓着她。”
我抬眼扫过他。
“你管床上这个人，叫阿梨？”
他攥紧拳头，声音很快。
“她当然是阿梨。”
“她当年遭了难，伤了身子，也伤了脑子。”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许多事记不清了。”
床上的女人咬住唇，眼泪落下来。
我走到床边，掀开婴孩的襁褓。
孩子小腿上有块青黑胎记。
形状弯弯的，贴在膝窝。
阿梨出生时也有一块。
我伸手碰了碰。
孩子张嘴哭，床上的女人急得撑起身子。
“娘，轻些。”
我却盯住她的耳后。
阿梨耳后有颗小痣。
可这个女人没有。
她丈夫挡住我的视线。
“她生孩子伤了身，您有话改天再说。”
我转身往外走。
跨出门槛时，身后那女人喊住我。
“娘。”
我回头。
她嘴唇发白，眼里蓄着水。
“您是不是还在怨我五年前没回来送您？”
阿梨走前，确实答应过要回观里陪我过生辰。
可她没回来。
那年冬夜，血脉灯灭了。
她低声说：“那天山洪堵了路，我躲进废窑，昏了好多天。”
“等我醒来，村里都说我死了。”
“我怕您受不住，才一直没敢去见您。”
她丈夫跟着点头。
“阿梨失了记忆，前阵子才慢慢想起以前的事。”
我捏紧拂尘。
铜铃、安魂曲、胎记都是真的，人却是假的。
阿梨五年前已死，那这个对她了如指掌、甚至能生出紫微命格的女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