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沙卷着枯草，拍在荒灶的破瓦檐上，像有人在门外反复叩门。祁烬站在灶前，左手断指捏着一颗黑枣，指节发白，却没用力。枣皮裂开时，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暗红渗出，顺着指缝滴在灶台的旧木纹里，晕成一小片锈色。
醉汉踉跄凑近，酒气混着汗味，扑在灶边。他咧着嘴笑，牙缝里还卡着昨夜的肉渣：“老瘸子，今儿又煮啥？闻着像……死人味儿。”
祁烬没抬头。他把枣塞进醉汉掌心。
醉汉一口吞下，喉结滚了滚。三息后，他膝盖一软，跪在沙地上，手死死抠进土里，指甲翻了。他哭得没声，只有肩膀抖得像风中破布。“我卖了我儿的药钱……那药……是假的……”他突然抓起地上的碎石，往自己眼睛上砸。没见血，只听见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抽气。他倒下去时，手还攥着那颗枣核，裂口朝上，像张无声的嘴。
沈哑从灶后绕出来，没看地上的人。她蹲下，用一块旧布裹住瓷碗，指尖沾了点枣汁，抹在腕骨上。那点红，比她指甲盖还淡。她把碗放回木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灶台边，一只瘸腿黑猫蹭了蹭祁烬的脚踝，尾巴断处结着旧疤，毛色灰暗，却干净。
祁烬低头，用唯一完好的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没说话。
酒肆二楼，窗纸糊得严实。崔九**密探用银匙搅着茶，茶汤没动。他把一张纸条折进袖袋，纸角印着“第三十七例悔死”。他没喝，只把瓷杯沿的水痕抹了，又用指腹擦了擦杯底的茶垢。杯底刻着一行小字：断肠羹，需七日怨气。
灶后，阿七缩在柴堆里，手心攥着半页纸。纸是黄的，边角焦了，画着几道歪斜的线，底下写着“以怨饲味，以痛炼食”。他盯着祁烬的断指，喉咙发紧。他昨晚梦见父亲在火里喊：“别碰那道菜。”醒来时，灶灰里埋着半截鱼骨，上面有唇纹。
阿骨蹲在三丈外的尸堆旁，用指腹捻起一粒枣渣，混进鼠药粉里，搓成一枚黑丸。他看不见，但能闻到那味道——苦、腥、还带着一点铁锈。他把丸子塞进一个空酒囊，塞进一个穿灰袍的瘦子怀里。那人没说话，只点头，转身进了城门。
红袖在巷口敲了敲木板，沙哑嗓子扯开：“传说御膳监有道菜，吃一口，罪孽自曝。”几个路人笑出声，有人啐了一口：“老瘸子的烂枣，也配叫菜？”红袖没笑，她朝荒灶方向，轻轻点了下头。她喉结动了动，像在吞什么。
祁烬转身，把砧板搬进灶房。砧板是黑檀木，边角缺了一块，是当年皇子用过的。他没擦血，只用一块干布，一寸寸擦。布上没红，只有灰。沈哑站在门口，手里多了块新骨片。她用指甲，刻下一行字：酒肆东三桌，酸笋汤，悔子亡。她没写母亲的摇篮曲，只写了汤的滋味——酸，但后味发甜，像糖里掺了泪。
阿七悄悄把那半页纸塞进灶底灰堆。他不知道，那灰里，早埋着三块同样的纸片。
黑猫跳上灶台，舔了舔祁烬的袖口。他没赶它。
风停了。沙子落定。
灶火没燃，但灶膛里，有东西在发烫。
沈哑的骨片，多了一行新字，是她刚刻的，还没干。
“他记得，却不敢用。”
祁烬没看。他转身，把那块砧板，放回原位。
灶台边，崔九**密探刚走出酒肆，袖袋里的纸条，被风掀开一角——上面多了一行小字，不是他写的。
“断肠羹，缺一味：活人舌。”
风又起了，卷着灰，吹过阿七藏纸的灶底，吹过阿骨的黑丸，吹过红袖沙哑的喉咙，吹过沈哑腕骨上那点未干的枣汁。
祁烬的手，停在灶沿。
他没动。
但灶膛里，那点热，更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