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检测灯第三次亮成绿色时，沈砚把飞行沙发的起飞键按了回去。
“先下来。”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已经把安全扣拉到胸前，闻言愣了一下。
“又怎么了？”
“还没看完。”
“不是都绿了吗？”
她低头看向扶手。嵌在木纹饰板里的三枚检测灯一字排开，平衡、浮空、乘员保护，全是正常通行的绿色。
旁边的检修终端也给出了同样的结论。
基础检测通过。
未发现影响载人使用的异常。
女人指了指屏幕：“它都说能用了。”
沈砚没接这句话。
他蹲在飞行沙发右后侧，视线停在座位下方。
检修位顶灯很亮，白光落在沙发底部，照出一层极淡的阵纹。那些纹路沿着木质骨架铺开，彼此咬合，随着乘员坐下，一点点向座位内侧收紧。
正常的载人保护阵就该这样。
先认人，再护人。
可刚才女人坐下时，右后侧那一小片阵影非但没有收紧，反而往后退了一截。
很轻。
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了一根线。
下一瞬，它又恢复了。
快得连终端都没来得及留下波动。
“麻烦再下来一次。”沈砚说。
女人看了一眼时间，还是解开安全扣，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检修架上的浮行锁自动收紧，将整台沙发压回离地十公分的位置。
沈砚把一只长柄探具伸进底部，先拨了拨右后侧的固定件，又用指腹压过阵纹外缘。没有裂口，连接处也没有松动。表面的磨损不算新，但在这个使用年限里很常见，不至于影响放行。
他把探具收回来，顺手拿起终端旁的早餐咬了一口。
煎饼已经放凉，里面裹着两层辣酱，辣味倒是一点没减。沈砚嚼了两下，伸手把标准负重压到右侧座位上。
沙发轻轻一沉。
阵纹随之亮起。
右后侧没有任何变化。
“你看。”女人站在一边，“东西压上去也没问题。”
沈砚盯着那片阵纹，抬手把负重取了下来。
“您再坐一下。”
女人这回没动。
“我从七点四十等到现在，已经坐了四次了。”
检修位上方的计时屏正好跳到八点十七分。
一号位外还有两台设备排着。一名老人坐在浮空椅上，怀里抱着装药的保温袋，不时朝里面看。另一侧的充灵区刚换完一只储灵匣，工作人员正催着腾空检修通道。
女人朝后面看了一眼，语气倒没发火，只是明显不耐烦了。
“它最近就是偶尔往下沉一下。售后让我来做检测，我也做了。你们要是查不出问题，总不能一直扣着吧？”
“再坐最后一次。”
沈砚把手里的煎饼放回纸袋。
“坐到它别躲我为止。”
女人皱起眉：“什么躲你？”
“目前还不知道。”
这话说完，连沈砚自己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
女人盯了他两秒，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安全扣合拢。
座椅感应亮起。
沈砚的视线没有离开右后侧。
就在乘员确认完成的那一刻，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再次向后退开。
这一次比刚才更短。
只退了半指宽，立刻缩回原位。
“停一下。”
沈砚伸手按住扶手，没让沙发进入下一步启动。
女人刚要说话，他已经俯身靠近底部，换了个角度看。
灯光没变。
地面反光也没有晃。
不是错觉。
他伸出两根手指，沿着右后侧阵纹慢慢划过去。阵纹下的灵气很稳，至少在终端记录里是这样。浮空、平衡、保护，所有数值都卡在正常区间内，没有任何一项越线。
沈砚把刚才的时间点调出来。
波形平得像没发生过。
他又调低检测阈值。
终端跳出提醒。
当前账户无权调整载人安全检测阈值。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挂在胸前的工牌。
灰底，白字。
临时辅助维修。
最下面那行权限栏只有两项是亮的：基础拆检，常规维护。
正式风险签发是灰的。
旁边还挂着一行更碍眼的小字。
本年度检修资格推荐：待单位确认。
阵法工程专业没录他，灵庄也只给他开到这一层权限。
沈砚关掉提示，抬头朝柜台喊了一声：“站长。”
站长正在另一边核对交付单，听见后走了过来。
“怎么了？”
“右后侧有问题。”
“什么问题？”
“她坐下的时候，阵纹往后退。”
站长先看了一眼终端。
“三次自动检测都过了。”
“所以我叫你过来。”
站长没有跟他争，弯腰看向沙发底部。
“再坐一次。”
女人闭了闭眼，像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解开又扣上安全带。
沙发进入载人确认。
沈砚盯着右后侧。
没有退。
阵纹平稳地向内收紧，和标准演示一模一样。
站长等了几秒：“哪儿？”
“刚才有。”
“现在呢？”
“现在没有。”
站长伸手接过检测探具，又查了一遍固定件和底部接口。他的动作比沈砚慢，也更按顺序。探具从右后侧扫到中部，再从中部转向浮空结构，终端始终安静。
最后一项复查结束。
绿色的放行提示重新亮起。
站长直起身：“哪一段坏了？”
沈砚没回答。
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有那层影子退过两次。
至于为什么退，是载人感应迟了一拍，还是右后侧有别的灵路牵动，他说不出来。
“能不能复现给我看？”站长又问。
“刚才复现了。”
“我没看见。”
“终端也没记到。”沈砚说。
站长把探具放回去：“那你要我拿什么扣？”
女人站在沙发旁边，听到这里也开了口：“我今天还要送我妈去复诊。真要有明确故障，我肯定不走。现在什么都查不出来，你们让我把车留在这儿，我下午怎么办？”
沈砚看向她。
她没有撒谎。
挂在沙发侧面的折叠扶手上，还绑着一只装药的布袋。后座角落放着软垫和保温杯，显然不是临时编出来的借口。
检修位外又有人催了一声。
“站长，二号位的储灵匣换好了，谁签交付？”
站长没有回头，只把终端翻到风险处理页。
“我可以给她再延一次基础检测，不收费。你说的右后侧，也记进维修单。要扣留，就得有正式风险。”
沈砚伸手去点“暂缓载人使用”。
页面弹出红框。
权限不足。
他退回上一层。
“我留现场备注。”
站长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
“备注又不会咬人。”
“会卡交付。”
“那就先卡着。”
沈砚调出最低权限的异常栏，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下，随后敲下两行字。
乘员坐下时，右后侧阵纹短暂回退。
建议暂停放行，复查载人状态切换。
他按下提交。
状态从空白变为：
待人工确认。
站长的终端同时响了一声。
他点开那条备注。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他从头看到尾。
检修位外有人又催了一遍。老人那台浮空椅已经排到了门口，后面还有一辆送货用的低空托架。女人低头看着时间，没有再催，却把安全扣握在手里。
站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停了两秒。
然后按了下去。
沈砚自己的终端随即一震。
刚才还是**的“待人工确认”，重新变回绿色。
标准检测通过。
可以放行。
沈砚抬眼：“你改了什么？”
“检测正常，就按正常的走。”
“我那条呢？”
“进维修意见了。”
“我写的是暂停放行。”
站长把终端递还给他：“你没有正式签发权。”
“所以我写备注。”
“备注就是备注。”
站长说完，转身去处理下一张交付单。
女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坐上去。
“真有那么严重？”她问。
沈砚看向右后侧。
那片阵纹此刻安静得没有半点问题。
他很想说有。
可他连是哪一段出了问题都说不出来。
如果现在让她把设备留下，进一步拆检至少需要半天。拆开后找不到故障，费用、时间和交付责任都得有人承担。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
资格推荐那一栏还挂着“待确认”。
女人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
“你是正式工程师吗？”
“不是。”
“那你是——”
“临时维修。”
沈砚用指节敲了敲检修架。
“阵工院没录，资格证还在考。现在主要负责给它们拧螺丝。”
他说得轻松，女人却更犹豫了。
她转头看向站长。
站长正在远处签交付单，只朝这边说了一句：“我们已经按标准复查过，设备可以正常使用。您近期再注意一下下沉情况，有异常随时回来。”
这句话显然比沈砚那句“不知道哪儿坏了”更让人安心。
女人重新坐回飞行沙发。
安全扣合拢。
扶手上的启动灯亮了起来。
沈砚站在右后侧，手已经碰到了检修架旁的手动断能扣。
只要往下一拉，飞行沙发会被强制锁死在泊位上。
没有站长授权。
没有正式风险单。
没有能够被终端记录的故障。
拉下去之后，这台设备至少今天走不了。顾客的行程会被打乱，灵庄要承担扣留责任，他自己的资格推荐也未必还能留着。
可右后侧那层影子确实退过。
两次。
沈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砚。”
站长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没有训斥，也没有警告。
只是叫了名字。
沈砚盯着那只断能扣。
飞行沙发完成自检，底部浮空阵发出很轻的一声嗡鸣。
女人坐在上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不能走？”
沈砚松开手。
“先慢点开。”
“知道了。”
检修架**锁定。
飞行沙发平稳地升起，先离地半米，随后向外滑去。
底部阵纹很稳。
没有倾斜，也没有下沉。
女**概也察觉不到任何问题，手放在扶手上，操控设备转向灵庄外的低空泊位线。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
或许真是他看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飞行沙发右后侧那层淡影再次退开。
像被什么东西从座位下面轻轻抽走了一截。
这一次，比检修架上更深。
沈砚脸上的笑意没了。
“别进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