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猝死在工位上的男人------------------------------------------，手里还攥着鼠标。，北京海淀区某互联网大厂七楼办公区，他面前那台ThinkPad的屏幕还亮着，PPT停留在第47页，标题是"关于提升组织效能的十八项**建议"。。**行刚打了两个字母，键盘就敲不下去了。。。按照医学教科书的说法，猝死就是心脏突然不跳了，整个过程大概几秒钟，人根本来不及想什么"我这一生啊"。但沈渡后来跟白无常聊起这事，白无常翘着二郎腿说："那是阳间理论，你们那套东西三年前才更新到第七版，阴间早用第八版了——灵魂出窍的过程大概需要零点三秒，够你意识清醒地把老板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他是先看见自己——准确说是自己那具身体——趴在键盘上，额头磕在空格键上，屏幕上的PPT被压出了一串空格。然后他看见后半夜值班的产品经理小张端着一杯美式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了他，杯子掉在地上，美式泼了一地。。。，手抖得连解锁密码都输了三次。——一个穿Polo衫、戴金链子、头发比程序员还少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是被小张的尖叫惊动的，因为他住公司，在办公室隔间里放了张折叠床，这种事在互联网行业叫"以公司为家"。，又看了一眼小张，第一句话是："120打了没？"。："项目进度怎么办？"，低头看着这一幕。他很想跟陈总说：老板，我死了。。灵魂状态下的沈渡，就像一台能看能听能思考但断了网线的电脑——什么都能处理，就是没法输出。
陈总在沈渡的**旁边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沈渡飘近了点，听见电话那头是人力总监老赵的声音，老赵说："深更半夜的啥事？"
陈总说："沈渡倒了。"
老赵说："倒了？什么倒了？"
陈总说："猝死了吧，看着像。"
老赵沉默了三秒，然后沈渡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你赶紧把他工位上的资料拷出来，别让IT部门封了他的账号，他那几个项目资料只有他知道密码——等等，这个算不算工伤？"
沈渡想笑。他是真笑出来了，只是灵魂状态没有声带，笑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在想，一个猝死的人临死前最后惦记的是PPT，他老板惦记的是项目进度，人力惦记的是工伤认定，这就***互联网的产业链，一环扣一环，谁都没法指责谁，因为大家都是在系统里转的螺丝钉。
螺丝钉松了，换一颗就行。
灵魂状态下的沈渡维持了大概六分半钟的"清醒期"。按照阴间的说法，这叫"灵魂脱壳窗口"，人死后灵魂会暂时留在**附近，等到阴阳两界的通道打开，才会有差役来接。这段时间长短不一，有的人死得明白，比如寿终正寝的那种，窗口期可能只有几秒——因为人家早就准备好了，灵魂跟**一拍两散，各走各路。但像沈渡这种猝死的，尤其是猝死在工位上的，灵魂往往会有一种"等等我是不是还在上班"的错觉，导致窗口期延长。
沈渡后来在阴间人才市场跟别的鬼交流过，发现猝死在键盘上的程序员平均窗口期最长，有一个哥们儿硬是在电脑前飘了四十分钟，看着同事把他**抬走了，还在想"我那个*ug还没修完"。
这大概就是职业病的终极形态：死都死了，灵魂还在内卷。
救护车来了。两个穿蓝衣服的急救员把沈渡的**翻过来，做心电图，一条直线，打肾上腺素，没反应，确认死亡，填单子，抬上担架，拉走了。
整个过程十二分钟。
沈渡的工位空了。屏幕暗下去之前，PPT第47页上的光标还在闪烁，像个找不到方向的逗号，停在**行那两个字母后面。那两个字母是"re"，沈渡本来想写"reform"，**，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没写完的单词。
然后****来了。
沈渡是看见天花板突然裂开一条缝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戴着VR眼镜看见现实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缝，你知道那是虚拟的，但它就在那。裂缝里探出两个脑袋，一个白的，一个黑的。
白无常先钻出来，他看起来比沈渡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岁，穿着一身白西服，胸口别着个工牌，上面写着"勾魂专员·白"——字体还是微软雅黑。黑无常跟在后面，一身黑中山装，面无表情，手里拎着个平板电脑。
白无常落地之后环顾了一圈，看见空荡荡的工位和还没凉的咖啡，吹了声口哨："又一个过劳死的。"
他掏出平板刷了一下："这个月第几个来着——哦，三十七了。互联网行业***卷，上个月才二十三个，这KPI超得我都来不及写报告。"
黑无常站在旁边不吭声。
白无常把平板递给黑无常："给他录个档。"然后转向飘在半空的沈渡，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哥们儿，走啦。别盯着你那个PPT了，都死了还管什么组织效能。"
沈渡下意识问了一句："能给我开个加班费报销吗？"
白无常愣了。
他干勾魂这行三千年了，见过死前要见老婆的、要见孩子的、要告别的、要骂人的，甚至有一个明朝的**死前还惦记着藏在地板底下的银票——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三十岁的程序员，死后的第一句话是问报销。
白无常扭头看黑无常："他说啥？"
黑无常难得开口，声音低沉："他要报销加班费。"
白无常又转回来，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觉得不礼貌，最后叹了口气："兄弟，你都要死了，还惦记报销？"
沈渡说："死了也要给家里留点啊。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押金还得退呢，房东不退的话我妈得从老家来北京跟人吵架，她都六十多了，来一趟多折腾。"
白无常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对黑无常说："这人我得给老范送去，**司缺人。"
黑无常说："崔判官那边还没筛。"
白无常说："筛个屁，这种死了还惦记押金的人，放别的部门也是浪费。**司就需要这种较真的。"
沈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死了，现在面前站着一个白衣服话痨和一个黑衣服面瘫，周围是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远处陈总正在打电话，隐约能听见"赔偿方案"和"竞业协议"这两个词。
白无常拍了拍沈渡的肩膀——他的手穿过灵魂体的时候，沈渡感觉像被电流麻了一下——说："走吧兄弟，带你开开眼。阴间这两年**了，比你们公司还正规，什么五险一金、带薪年假、绩效奖金，该有的都有。哦对了，阴间没有996，我们这鬼差工作两千年休一千年，比你们阳间人道多了。"
沈渡说："那工资呢？"
白无常说："按冥币结算，汇率跟阳间的津巴布韦币差不多，但反正你也花不出去，就是个心理安慰。"
沈渡哦了一声。
然后他跟着白无常钻进了天花板那道缝。进去之后回头看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工位——那个他坐了四年、加了一千多个夜班、吃了八百多顿外卖、流了不知道多少管鼻血的工位——在凌晨三点的日光灯下，安安静静的，像个没人要的孤儿。
工位旁边的垃圾桶里，还有一个没喝完的红牛罐子。
白无常催他："走啦走啦，别看了。"
沈渡转回头。
那道缝合上了。
办公室重新变成一个普通的办公室。陈总挂了电话，让保洁阿姨来收拾沈渡的工位——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剩下的公司资产统一回收。保洁阿姨把那个红牛罐子扔进了大垃圾袋，连同沈渡抽屉里吃了一半的饼干、三盒过期的咖啡、一管快用完的唇膏，还有一张他和爸妈去年春节在老家拍的合影。
合影被扔进垃圾袋的时候，相框碎了。
玻璃碴子扎穿了照片上沈渡的脸。
但沈渡本人已经看不到了。他正跟着白无常走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路两旁全是排队的人——不对，是排队的魂。一眼望不到头，比北京早高峰的地铁还壮观。
白无常说："这是鬼门关入口。前两年刚扩建的，原来就一条车道，堵得不行，投诉率居高不下，**专门批了预算搞扩建。现在五进五出，比你们首都机场T3还大。"
沈渡说："这么多人？"
白无常说："平均一天死十五万。全球。早高峰集中在**时区，晚高峰欧美那边，我们****都是三班倒，我今天本来该休假的，临时被叫来顶班，加班费还没着落呢。"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渡，忽然笑了。
"你问我加班费。我倒想问问你——你加班加到猝死，公司给你算工伤了吗？"
沈渡想了想："应该算吧。要不我回头托梦问问？"
白无常笑出声。
他在阴间干了三千年，今天第一次因为一个刚死的程序员笑了两次。
黑无常在后面走着，看着白无常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含义，沈渡后来才明白。
那意思是：又**来一个不省心的。
但彼时的沈渡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路口有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一行红字——"欢迎来到阴间，请有序排队。插队者将扣除功德值，严重者打入**道。"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问白无常："这屏是哪个供应商做的？"
白无常说："天庭信息产业部，怎么了？"
沈渡说："这字体是宋体，但地府标识系统按理说应该用篆书或者隶书，跟整体风格不匹配。还有，这个滚动速度太快了，老人家——老鬼家——看不太清。建议改成楷体，速度降一半，下面加个进度条，告诉排队的**概还要等多久，能有效降低焦虑感。"
白无常愣住了。
他看着沈渡，像是在看一只刚死掉就打算改造地府的蟑螂。
"你……死了才几分钟？"
沈渡说："六分半。"
白无常说："你就开始给地府提整改意见了？"
沈渡说："职业病。"
白无常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黑无常。
黑无常这次说话了，就两个字：
"**司。"
白无常点头："**司。"
于是在沈渡死后第七分钟，他的命运就这么被定了——一个猝死在工位上的项目经理，被两个勾魂的鬼差内推给了全地府最烂的部门。
后来沈渡复盘这事的时候，觉得白无常那句话说得特别对。
白无常说："哥们儿，你以为你是猝死的？"
沈渡说："不然呢？"
白无常说："按照阴间的说法，你是程序异常终止。"
沈渡说："有什么区别？"
白无常指了指天上——其实灰蒙蒙的也看不见什么——说："正常人死，是因为阳寿到了。你的阳寿呢，三年前就该到了。但你莫名其妙多活了三年，然后今天又莫名其妙猝死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沈渡没说话。
白无常拍拍他肩膀："别想了，走吧。到了**司，你啥都会明白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渡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在暗处动了一下。
像一段休眠了很久的程序，突然被触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