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一株野草。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拿扫帚撵我，满院子追，嘴里不歇气地骂：“你个野草投胎的东西！读书不成器，叫你考学你不想考，叫你跳农门你说不想跳——你天天看那些乌七八糟的书，能搞么子名堂出来？”
我跑得喘不过气，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妈，野草好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气得把扫帚扔过来，没砸中。
我没哄她。我真是野草，搁哪儿都能活，就是不往正经地方长。人家孩子捧课本，我捧闲书；人家背英语单词，我背唐诗宋词；人家立志考大学跳农门，我觉得跳农门这事儿——你跳来跳去，不还是从一块田蹦到另一块田？
宜都天平山，我的老家。
乡下的日子简单：稻田里打滚，堰塘里摸鱼，夏夜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冬天围在火笼边听大人讲古。读书这事儿，说来也怪。正经课本我看了脑壳疼，可但凡跟**没得关系的书，我能抱到天亮。《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哪个使么子兵器，我背得溜溜光；《红楼梦》里的诗词，我抄了整整一个本子；《西厢记》那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嚼出十八种滋味来。
少无大志。
这也是实话。人家娃儿说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当工程师、当***。我说长大了要当说书先生，坐在茶馆里，拍一下惊堂木，给底下人讲七侠五义、薛仁贵征东。我爹听完，烟袋锅子磕得板凳腿当当响：“没出息的东西！”
一九八一年春天，我稀里糊涂过了预考。
预考这玩意儿，那时候是独木桥上的独木桥。过了，留下来培训，等七月正式高考；没过，卷铺盖走人，种地的种地，嫁人的嫁人，修地球的修地球。残酷得很——一考定终身，翻本的机会都不给你。
预考后的培训，简直是上刀山。
早上五点半打鸣就起，晚上十一点熄灯，中间除了吃饭**，全钉在教室里。一天十几节课，卷子堆起来比人还高。老师的嘴巴从早讲到黑，***一样，哒哒哒扫射不停。
我这种散漫惯了的，哪里受得了？
那天中午——
班主任李士金，教数学，四十多岁，黑铁塔一样杵进教室。他讲课有个毛病：越讲越兴奋，越兴奋越来劲，来了劲就不下课。那天他中午灌了两口酒，脸上泛红，带着三分酒意，手握三角木尺，在***开讲了。
我们在底下狼吞虎咽扒中饭。食堂的饭硬得像砂子，硌牙。菜是白菜炒豆干，豆**石头还硬。我嘴里塞着一口饭，卡在喉咙眼里吞不下去，又不好吐出来，憋得脸红脖子粗。
***在***唾沫横飞，三角木尺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看这个公式！看这个推导！你们要是连这个都不会，还考个么子大学？回家种田去吧！”
我低声咕噜了一句：“***，***。”
声音不大。我以为只有我自己听得到。
哪个晓得***这天的耳朵跟雷达一样，我刚咕噜完，他就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从***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像一头被惹毛的公牛。奔到我课桌前，二话不说，把我桌上的书和资料一骨碌全搂起来，大步走到窗边，一扬手——“哗啦”一声，全扔出了窗外。
教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
***站在窗边，脸色铁青，手指着我，厉声喝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滚！我的课堂容不得你！”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也是头犟驴。
换别人，当场就哭了，或者认错求饶。我没有。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出教室，绕到窗子底下，把我的东西一本本捡回来——书散了一地，有的沾了泥，有的沾了水。我拍拍灰，装进书包里。然后背上书包，没吱一声，走出了教室门。
身后传来***的声音：“有种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