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张奕的脸贴在水泥地上。
地面烫得像烧红后又蒙了一层灰的铁板，皮肤一碰上去，先是刺，紧接着麻，最后只剩下深处翻上来的钝痛。汗早就流干了，衣服硬邦邦地粘在背上，盐渍刮着裂开的皮肉，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楼道里的应急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一盏在头顶发红。灯罩被高温烤得发黄，光落下来，照见防火门外一小片扭曲的空气。
江*壹号三十二楼，顶层复式门外。
他自己的家，就在那扇防火门里面。
门缝里漏出一点冷气。
那点冷意薄得可怜，刚钻出来就被楼道里的热浪吞掉，可张奕仍然闻到了。冷气里混着矿泉水瓶被拧开的塑料味、罐头汤汁的咸香，还有人群挤在一起时发酸的汗味。
门内有人在喝水。
咕咚，咕咚。
声音贴着门板传出来，每一声都刮过他干裂的喉咙。
张奕抬起手，指尖在地面上拖出一小道暗红。他想敲门，手指却抬不高，只能用指节蹭了蹭门下沿。
“林妍。”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沙得不像人声。
门里安静了一瞬。
很快，女人压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张奕，你别这样，你再撑一撑好不好？外面太乱了，我们现在开门，大家都会冲进来的。”
她声音还是软的，尾音发颤，听起来委屈又无助。以前张奕最吃这一套。林妍只要红着眼睛叫他一声“张奕”，他就会把加班费转过去，把年终奖拆出来，连父母留下的房子都愿意拿给她做所谓的共同未来。
现在，她隔着一扇门，站在他的冷气里，劝他再撑一撑。
张奕嘴唇裂开，舌尖舔到血。他盯着门锁的位置，低声说：“开门。”
门后传来窸窣的脚步。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没压住那股不耐烦：“开什么开？他都中暑成这样了，放进来死在屋里怎么办？到时候谁清理？”
赵凯。
张奕的眼珠动了动。
就在两个小时前，赵凯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我出去引开他们，你把妍妍和东西先带进去。咱俩这么多年了，我还能坑你？”
那时楼栋已经乱了。
断电第六天，停水第三天，气温白天冲到六十度以上，楼下中庭的绿化带全焦了，停在地库入口的车一辆接一辆爆胎。官方救援车来过一次，只发了半车水，人群差点把司机拖下来。后来通信时断时续，物业办公室被砸开，业委会韩立民带着人挨家挨户“登记物资”。
张奕的顶层复式因为前些年做过恒温影音室和智能家居改造，隔热比普通房子好，家里还剩下最后一批水、压缩饼干、罐头和药。
不多。
只够三个人撑七八天。
林妍哭着说她怕，赵凯说兄弟之间要抱团。邻居在群里骂他自私，韩立民发公告说特殊时期每家物资必须统一调配。楼道里有人砸门，有人跪在监控下面求一口水。
张奕还是开了门。
他把林妍拉进来，把赵凯放进来，把半箱矿泉水分给了门口快昏过去的老人，又把药给了楼下带孩子的女人。
然后赵凯从背后锁住他的胳膊，林妍抖着手拿走了他腰上的钥匙和门禁卡。
防火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奕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他们只是怕外面的人冲进来。
直到门锁咔哒一声反锁。
直到赵凯隔着门说：“张奕，别怪兄弟。你一个工程师，脑子好使，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妍妍身体弱，不能跟你在外面耗。”
热浪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像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门内，赵凯又说：“那边那两箱先搬卧室去。门禁卡给我，别让这帮邻居乱刷。钥匙也给我，等他……等外面消停了再说。”
林妍小声道：“你别说得这么难听，他听得到。”
“听得到又怎么样？”赵凯嗤了一声，“都这时候了，你还心疼他？他要真心疼你，就该早把房子和物资都交出来。藏着掖着，不就是防咱们吗？”
“我没有心疼他。”林妍急了，“我是怕他闹，万一他把邻居都喊来……”
“他喊得动吗？”
门后传来瓶盖拧开的声音。
赵凯喝了很长一口水，故意似的，喉结滚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张奕的指甲抠进门下密封条，指尖被烫得发白。他想站起来，可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膝盖下面的皮肉已经被水泥烫破，粘住裤料，一动就撕。
他不是没有做过准备。
末世刚开始时，他也抢过水，排过队，学着把浴缸和桶全蓄满。他懂建筑，知道家里哪面墙最隔热，知道怎样把空调外机遮起来降低故障率，知道备用电源能撑多久。
可他不知道，人会烂得这么快。
更不知道，最先推他出去的，是他用命护着的人。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张奕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边缘已经烫得发热，电量只剩百分之三。裂纹从右上角斜穿下去，把日期切成两半。
****日。
全球热穹爆发后的第二十三天。
屏幕上方还挂着系统推送的旧新闻：
多地持续极端高温，专家称热穹效应或将延续，市民应减少外出……
新闻下方，是江*壹号业主群一长串未读消息。
韩立民：各位邻居，现在不是讲个人的时候，谁家有水有粮必须上报。
刘梅：三十二楼小张家肯定有，他之前买了好多箱东西，我亲眼看见的。
7栋1802：他一个年轻男人，少喝点水又不会死，孩子老人优先不应该吗？
有人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他家门口堆过的纸箱被圈出来，红字标注：矿泉水、罐头、药品。
下面还有人说：踹门吧，再拖下去大家都活不了。
张奕看着那些字，眼前一阵发黑。
他往上滑，手指停在林妍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不是发给他的。
不知什么时候，林妍把一段发错的语音撤回过，又因为网络卡顿留下了文字转写残片。
“凯哥，等他把门打开你就按住他，钥匙一定要拿到。他这人心软，我哭两句就行……以后水和吃的你管，我跟你。”
下面还有一条赵凯的消息，时间是今天上午。
“放心，张奕这傻子舍不得你受苦。等进了屋，先把他弄出去。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没必要。”
张奕盯着屏幕。
热得发烫的手机硌在掌心，疼痛反倒让他清醒了一点。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慌乱，不是误会，不是林妍口中的“大家都会冲进来”。
他们早就算好了。
从林妍在群里哭着说自己快中暑，到赵凯带人敲门，再到他心软开锁，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他把门打开，把命递了出去。
门内忽然吵了起来。
“这箱午餐肉怎么只有六罐？张奕肯定还藏了。”赵凯翻东西的声音很粗暴，纸箱被踢到墙上，“储藏室密码多少？”
林妍说：“我不知道。他以前不让我碰那些工具柜。”
“你不是他女朋友吗？连密码都不知道？”
“他防着我，我有什么办法？”林妍的声音拔高，又很快软下去，“凯哥，你别凶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一声很轻的笑。
接着是衣料摩擦声。
张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力气砸门，也发不出更大的声音。楼道尽头的窗户玻璃早就裂了，外面的阳光从缝里割进来，白得刺眼。热风卷着焦糊味，吹过他**的小臂，皮肤很快冒出细小的水泡。
有人在更远处拍门，哭喊声被高温熬得变形。
“给口水吧！我女儿快不行了！”
“韩主任，你不是说统一分配吗？”
“别挤，谁再挤我动手了！”
一阵混乱后，门内响起韩立民的官腔：“小赵，小林，大家都知道小张家物资多。你们既然进去了，就不能只顾自己。开个门，拿一部分出来，大家按户分。”
赵凯骂了句脏话，脚步声逼近防火门。
张奕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听见赵凯把里面的锁链又挂上了。
“韩主任，张奕不在屋里。”赵凯隔着门喊，“他自己拿着东西跑了，我们也是受害者！”
外头骂声顿起。
门板被人拍得咚咚响。
有人踩到了张奕的小腿，他连躲都躲不开。鞋底碾过烫伤的皮肉，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干裂的脸上没有半点歉意，只问：“你是不是三十二楼的？你家水在哪？”
张奕嘴唇动了动。
那人见他不答，伸手去抢他的手机。
张奕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机压在胸口。
“还藏着？”那人急了，踢了他一脚，“你们这些有钱人都该死。”
这一脚没多重，却让张奕胸腔里的空气彻底散了。
他趴在地上，视线贴着门缝。
冷气还在往外漏。
门内有水，有食物，有他亲手改过的隔热层，有他熬夜装好的备用电路，有他以为能保护林妍的全部东西。
门外是热、渴、骂声、抢夺，还有一点点被踩碎的命。
手机屏幕亮度自动降到最低。
林妍又发来一条消息，也许是网络延迟，也许是她手滑。
“张奕，你别怪我。人总要先活下去。你那么爱我，肯定会理解的，对吗？”
张奕看着那行字，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笑。
笑声干涩，擦过血沫，最后变成咳。
理解？
他理解了。
理解林妍的眼泪值半箱水，理解赵凯的兄弟情值一张门禁卡，理解邻居的道德只在别人家有粮时才响，理解自己前世所有的退让，最后都会变成压在门锁上的那只手。
他曾经以为，人到绝境，总还有点底线。
现在他知道了。
底线会蒸发，比水还快。
应急灯闪了两下。
楼道里骤然暗下去。
热浪没有因为黑暗减轻，反而更黏稠。张奕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门内的争吵、门外的哭喊、手机的震动，全都像隔着厚厚的墙。
他把日期看了一遍。
****日。
又把聊天记录看了一遍。
林妍，赵凯，韩立民，刘梅。
一个个名字沉进脑子里，冷得发硬。
如果还有一次。
如果还有一次，他不会再开门。
不会再把水递给哭的人，不会再把钥匙交给所谓兄弟，不会再听任何人用爱、邻里、道德、集体来撬他的锁。
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谁要他的命，他先收谁的命。
屏幕黑了。
张奕的指尖从手机边缘滑落。
最后一点意识里，他听见林妍在门内小声哭，说：“凯哥，他是不是没动静了？”
赵凯回得很快：“别管。省点水。”
……
冷风吹在脸上。
张奕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手先按向喉咙，又摸向膝盖。皮肤完好，掌心干净，没有血，没有烫伤后渗出的水泡。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空调出风口发出平稳的轻响。冷气沿着床沿流下来，二十二度，干燥，安静，带着滤网刚清洗过的淡淡塑料味。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林妍发来消息：
“亲爱的，醒了吗？今天商场有活动，我看中那个包啦，你转我两万好不好嘛。”
张奕没点开。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右上角的日期上。
7月10日。
距离全球热穹爆发，还有十五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