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呛人的浓雾压着整座秘境。泥地湿烂，死人叠着死人，分不清哪具还热着哪具已经凉透了。
沈渡从死尸堆里翻出来的时候，右脸蹭在碎瓦上，疼了一下。他没管。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叫，近处有东西在咬，咬到骨头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泥底下透出来的。
他睁开眼，先看到一只搭在他胸口上的手。那手的指甲缝里塞着干了的血渍，皮肉已经硬了。
嗓子眼全是血腥味，吸一口顶一下，像有东西堵在喉咙底下。他咽了几下，没咽下去，喘气声都变了调。
有人一把攥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从尸堆里*了出来。那只手的骨节粗，指甲劈了，血顺着腕子往下淌，落在他脸上是热的。
“还活着！”耳边隐约传来女人急促的说话声，声音紧又闷。
她脸上全是血，颧骨上翻着一道口子，头发粘在伤口边上甩不掉。她把沈渡推到身后，反手拔刀劈向扑过来的黑影。刀锋磕在鞘翅上，冒出一串火星，溅在沈渡手背上，烫了一下。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瘦，骨节凸出来，指甲缝全是黑泥。这不是他的手。这是另一个人的身体——一个已经死在秘境里的炼气一层外门弟子。
女人砍第三刀的时候，黑影嘴里喷出一股绿浆，溅在她小腿上。
她没躲，咬着牙反手横拉了一刀，从黑影的脖子一路豁到腹侧，硬生生把虫壳割开。
黑影倒了，她退了两步，脚后跟撞在沈渡腿上，偏过头看他：“快点起来，还傻蹲着等啥？”
沈渡张了张他那张说话有点控制不住节奏的嘴，嗓子眼里只挤出一个“我”字，后面剩一串没成句的干涩言语和喘气声。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血糊了半边，露出一张年轻的、蜡黄的脸，眼皮底下全是青黑。
“我是周婉。你叫什么？”
沈渡看着她。她的肩膀一直在抖，攥刀的手背上青筋绷着，指甲缝里嵌着碎肉。他没接话，先喘了两口气，嗓子眼里挤出来三个字：“沈……沈渡。”
“沈渡。”她把名字重复了一遍，“能站起来吗？”
沈渡试了。膝盖一软，又跪回泥里。周婉伸手攥住他手腕往上提，掌心烫得他一激灵。“起！”
他站起来了。天还是灰的，雾还是厚的，地上还是湿的、烂的。
恶臭味夹杂着血腥气息钻人鼻子，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三百年前他踩的是渡劫天雷下的云台，三百年后他踩的是尸横满地的污泥。够用了。
周婉松开手，弯腰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往南走，别回头。雾里有东西动，你停一步它就贴上来。”
沈渡没多说，迈开八字步摇晃着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步的时候，身后远处炸开一声短促的尖叫——
别人的，不是周婉的。他没停。走了很久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什么东西勒出一道红印子。
是一截枯枝，拇指粗，梢头削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他松开手，枯枝被风一吹，裹进泥里。
他加快步子，没有回头。雾在翻涌，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但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袖口。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泥坑还在，那截枯枝歪插在泥地里，半截露在外面，梢头的削尖正对着他。
他蹲下去，把它从泥里拽出来。泥水顺着枝身往下淌，他没擦。直接把它塞进左手衣袖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具身体很烂，修为只有炼气一层，但他还站着，神魂还在，就够了。脚下泥水咕叽咕叽响，他踩稳了每一步。雾深处那东西已经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