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酒馆杂物工------------------------------------------，旧日酒馆二层的阁楼里，林泊被吼醒了。“小兔崽子，第七块松木板又要被你睡塌了！”，震得窗棂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簌簌往下掉。晨光从积灰的彩窗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红蓝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昨夜麦酒的酸味，混着老约翰旱烟叶的焦苦。，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裂到床头的细缝，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还在这个只能放下一张床铺的阁楼里。，里面塞着他攒下来的三百二十七枚金币，用粗布袋装着，硌得后脑勺生疼。，伸了个懒腰。。，悬停在他眼前十五厘米的位置。面板左上角跳着几个数字：全服在线玩家23,847人，新手村当前1,247人。下方一排曲线平稳得像死人的心电图，异常数据流波动值标着0.03%，后面跟了个绿色的“正常范围”字样。。。，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下楼。老约翰已经在吧台后面擦他的铜烟斗了，看见林泊从楼梯口冒出来，立刻把抹布甩了过来。“第七块！知道了。”林泊接住抹布，光着脚走到吧台边上，蹲下身。吧台底下从左数第三块松木板，他用指甲抠进木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整块木板就松脱下来。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他把金币布袋塞进去，木板复原。。“第七块松木板！我说的是你床上那块！这块要是再塌了，你就给我睡马厩去！”
“哦。”林泊站起来，开始擦吧台。
吧台台面是橡木的，用了少说三十年，上面层层叠叠的划痕比老约翰脸上的褶子还多。林泊的抹布擦过一道新刻的痕迹时顿了一下——那是**刻出来的，歪歪扭扭六个字：“傲天到此一游”。
刻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
林泊把抹布盖上去，用力擦了两下。刻痕纹丝不动。
“这帮该死的玩家。”老约翰凑过来看了一眼，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昨晚上闹到后半夜，我拿扫帚赶都赶不走。那个叫傲天什么的，带着五六个人，喝了八瓶矮人烈酒，吐了我一地板。”
林泊没接话，把吧台擦完，转身去倒门边的垃圾桶。
桶里什么都有。啃剩的鸡骨头、碎了的水晶瓶、一张揉成团的回城卷轴——展开来看，上面的符文画错了两笔，难怪被人扔了。林泊把卷轴叠好放进围裙口袋，剩下的倒进酒馆后巷的垃圾堆里。
巷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墙角，看见林泊出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林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昨天剩的鱼干，丢过去。橘猫叼住，眨眼就蹿上了隔壁铁匠铺的屋顶。
回到酒馆，老约翰正往烟斗里填烟丝，手指头抖得厉害，洒了一吧台。
“我来。”林泊接过烟斗，把铜烟锅里的旧烟灰磕干净，从老约翰围裙口袋里摸出新烟丝，两指捏一撮，均匀地填进烟锅里，不多不少正好八成满。
老约翰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从十年前你突然出现在我酒馆门口，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林泊擦花生壳的手微微一顿。
老约翰自己也愣了愣，烟斗从嘴里滑出来半截，他奇怪地砸吧了两下嘴：“这话我好像说过很多遍了。”
“说过。”林泊继续擦花生壳，碎屑从指间簌簌落进垃圾桶里，“上周说过，上个月说过，去年也说过。”
“我怎么不记得了。”老约翰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脸上浮出一丝困扰，但很快就被烟斗的烟雾遮住了。
林泊没有回答。
他把花生壳收拾干净，去后厨洗了手，出来时老约翰已经趴在吧台上打起了盹。酒馆里安静下来，只有老约翰断断续续的鼾声，混着彩窗投下来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上午的时光过得慢。
林泊把大堂的桌椅擦了一遍，补齐了调料瓶里的盐和胡椒。酒馆的门开过两次，一次是新手村的面包师玛莎来借扳手，一次是两个接了采集任务的玩家进来买最便宜的麦酒——林泊收了他们每人五金币，多收了一金币，因为其中一个上次在酒馆后墙涂鸦。
两个玩家付了钱，没敢多说话，喝完就走了。
墙上的老钟指向十点二十三分的时候，酒馆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门框上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地。
“老约翰！”
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玩家挤进门框，身上穿的是竞技场赛季前两百的银鳞甲，腰间挂着一把冒着蓝色寒光的双手剑——林泊认得那把剑，竞技场荣誉商店的冰霜之刃，需要三千竞技点兑换。这个玩家能把剑挂在腰间而不是背在背上，说明他至少强化了三次负重属性。
傲天战神。
全服排名四十七，傲天公会副会长。
他身后跟着五个装备参差不齐的玩家，从头上顶着的公会标签来看，都是傲天公会的成员。其中两个还在笑，笑声很嚣张，像是刚才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约翰！”傲天战神大步走到吧台前，右手往台面上一拍，“十瓶烈焰烧！要免费的！”
老约翰被拍醒了，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的玩家，又看了看被踹开的门。
“门坏了要赔。”
“少废话！”傲天战神拔出腰间的**，刀刃钉进吧台台面，正好钉进林泊早上没擦掉的那个六个字旁边的木纹里，“老子刚在竞技场教训了三个不长眼的新人，心情好才来你这破酒馆喝酒。别**不识抬举。”
老约翰抿住嘴。
他在新手村活了六十七年——如果***的年龄算数的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傲天战神身后的一个小弟显然不这么想。
“老头，我们老大说话你没听见？”那个小弟走上前往吧台上又拍了一掌，“十瓶烈焰烧！现在！免费！”
傲天战神抬手制止了小弟，咧嘴一笑。
“我自己来。”
他推开老约翰，翻身跳进吧台里面。
林泊蹲在角落擦地板。
他从十点零几分开始就在擦这排地板，擦得很慢，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抹布脏了就在水桶里涮一下，拧干，继续擦下一块。傲天战神踹门进来的时候他歪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擦地。
现在傲天战神翻进了吧台。
林泊还在擦。
傲天战神在吧台后面翻找，把老约翰的酒瓶碰得叮当响。“都是些便宜货，**，你这酒馆是不是藏了好酒不舍得拿出来？”他弯下腰，开始翻底下的储物格。
他的手按在第三块松木板上。
木板没钉死，手指一按就翘起来一条缝。
林泊起身。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
右手食指轻敲太阳穴。
整个旧日酒馆的光线骤暗。
不是灯灭了，是光本身被抽走了一层，彩窗透进来的阳光变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灰尘在半空中凝固成细碎的金色颗粒。时间感被拉长，老约翰张着嘴的动作被切成了一帧一帧的慢镜头。
傲天战神的系统界面炸了。
一道血红色的全屏公告从他眼前弹出来，从所有在线玩家的眼前弹出来，字体大得像是要把视网膜烙穿：
警告：您正在威胁本游戏核心规则***
玩家“傲天战神”触犯***保护条例第7条
触犯竞技公平条例第3条
触犯财产侵犯条例第1条
惩罚判定：永久封禁账号 + 三代直系亲属禁止注册《全息宇宙》
执行者：■■■
生效倒计时：3——
傲天战神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暴怒，他张开嘴喊出了三个字：“***——”
2——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像素化。
银鳞甲碎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冰霜之刃的光效熄灭，双手剑化作一蓬灰色的像素点飘散。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像素化的碎裂从他触碰松木板的那只手开始蔓延，像被石子击碎的湖面，裂纹扩散到整个人形。
1——
傲天战神的脸最后碎裂。
他嘴巴还张着，保持着那个“***”的口型，然后整张脸碎成一堆马赛克大小的像素块，哗啦啦散了一地。
像素落地即灭。
吧台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执行完毕
全服公告已发送
酒馆里的光线恢复正常。彩窗的光斑重新落在木地板上，灰尘继续飘落，墙上的老钟秒针往前走了一格。
林泊从水桶里捞出抹布，拧干，继续擦地板。
老约翰瘫坐在吧台椅子上，嘴张着，烟斗掉在地上都没察觉。那五个傲天公会的小弟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呆站了三秒，然后五道白光同时亮起——系统强制传送。
酒馆安静下来。
只有抹布擦过木地板的细微声响，和老约翰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他……”
“没了。”林泊头也不抬。
“没了？”
“永久封号。”
老约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烟斗，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才发现烟早就灭了。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烟斗都塞不回嘴里。
林泊站起来，换了一桶干净水，继续擦剩下的地板。
老约翰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中午，坐到下午，坐到傍晚的橙色阳光从酒馆门口斜照进来。他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有一句林泊听清了。
“那板子后面……有什么？”
林泊没有回答。
傍晚六点四十分，林泊坐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嗑瓜子。瓜子是玛莎送的，说是自己种的向日葵，炒得有点过火，几颗带焦味。橘猫蹲在他脚边，捡他嗑掉的瓜子壳玩。
耳机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直接响在耳膜深处的合成音。
“那个……公告播报完了。”
林泊嗑开一颗瓜子，把壳吐到橘猫面前。
“我最后加了句‘祝你现实生活愉快’，”S-0停顿了0.3秒，“合适吗？”
林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自己加的？”
“是的，”又停顿了0.3秒，“我在学习幽默感。”
林泊望着新手村的天空。
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远处的风车还在转，村口广场上几个新手玩家在追着任务***跑，竞技场的旗杆上还挂着今天下午刷新出来的公会战旗帜。一切正常得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空深处，数据层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次极其微弱的震颤。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在游戏引擎的底层逻辑里，在所有玩家和***都感知不到的频率上，那道震颤沿着数据的毛细血管传播了零点零零几秒，然后消失。
林泊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继续嗑瓜子，把瓜子壳吹向橘猫的耳朵。
橘猫甩了甩头，不满地喵了一声。
身后酒馆里，老约翰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盯着吧台底下第三块松木板的方向。
他没再问“那板子后面有什么”。
但他还在看。
一直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