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
林耀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才被这种刺痛感硬生生扯回现实。他没有立刻睁开眼，也没有动弹。多年的肌肉记忆和生存本能压制住了大脑下达的起立指令。
痛觉开始复苏。后背像是被重锤砸过，胸腔里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刀割般的撕裂感。但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冷。
西伯利亚十二月的寒冬，气温在零下四十度上下徘徊。这种低温不是数字，而是实质性的物理攻击。林耀能感觉到自己贴近地面的半边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单薄的棉袄早被炮弹破片撕开几道口子，里面的棉絮和着泥土、血水冻成了一块块坚硬的冰坨，死死贴在皮肤上。
血液在血**流动的速度变缓，四肢的末端传来绵密的**感，这是严重冻伤的前兆。
林耀缓慢地、试探性地睁开双眼。睫毛上结满了白霜，上下眼皮被冻结在一起，他费了些力气才撑开一条缝隙。
视线所及，是一片惨灰色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漫天飞舞的雪粉。
他微微转动眼球，观察四周。
这是一个半月形的弹坑，边缘满是焦黑的冻土。身侧趴着一具半截的**，穿着和他一样的破旧灰色棉服。**的下半身不见了，肠子流出来，在雪地里冻成了一挂暗红色的冰雕。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生肉被烤焦的味道，以及**物失禁后的腥臭。
林耀的大脑迅速运转，提取出昏迷前的最后画面。
尖锐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大地剧烈震颤。那是火炮阵地覆盖射击的动静。口径不会低于76毫米。红军的炮兵阵地在凌晨时分发动了突袭，成吨的高爆弹砸进了这片战壕。
他是北洋**派往沙俄的华工。名义上是劳工，实际上就是填战壕的炮灰。没有正规武装，没有充足补给，甚至连保暖的衣物都要靠自己想办法。在这片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华工的命比一颗**还要贱。
林耀动了动手指。右手中指和食指还有微弱的反应。他摸索着身下的冻土，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木质握柄。
是一把工兵铲。
他五指收拢，握住木柄。铲刃的边缘传达出坑洼不平的触感，这是长时间挖掘冻土和岩石留下的卷刃。但这也是他目前手里唯一的武器。
寒风再次扫过弹坑。林耀打了个寒战，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刺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僵直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在这片冰原上，失去体温就等于死亡。按照目前的失温速度，如果不立刻找到热源和保暖衣物，十分钟，最多十分钟，他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
必须起来。
但林耀没有动。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风声中夹杂的异样动静。
“咯吱——咯吱——”
军靴踩踏在积雪上的声音。沉重，且节奏缓慢。
有人在靠近。
林耀将呼吸压到最平缓的状态，胸腔的起伏幅度微乎其微。他将脸偏向泥土，透过**缝隙间的视界，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双黑色高筒牛皮军靴踏进了视线。
顺着军靴向上看，是深灰色的呢子军裤，然后是一件厚实、宽大的军绿色大衣。大衣的领口竖起，翻着一层浓密的黑色动物皮毛。
那是一件能在这片冰原上保命的大衣。
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白俄督战队的军官。
在这片防线上，白俄军队根本不把华工当人看。红军炮击结束后，这些督战队军官不会****，他们只会像秃鹫一样，在死人堆里搜刮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金牙、怀表、甚至是稍微完好一点的靴子。
军官停在弹坑边缘，手里提着一把莫辛纳甘**。枪口低垂，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这说明他认为这里已经没有活人，或者至少没有能构成威胁的活人。
“咯吱。”
军官跳下弹坑，走到那具半截**旁，用牛皮军靴踢了踢**的肩膀。**像一块冻硬的木头般翻滚过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军官弯下腰，戴着皮手套的手在**的口袋里翻找。他翻出了一个干瘪的烟丝袋，嫌弃地扔在雪地里。接着，他撬开**的嘴，仔细看了一眼，没有金牙，便厌恶地站起身，吐了口唾沫。
林耀躺在距离军官不到两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生死线。
林耀在心里进行着战术推演。
直接起身上前夺枪？不行。他的四肢僵硬，速度大打折扣。军官虽然没有警戒，但两米的距离足够对方退后半步、拉栓上膛并扣动扳机。就算对方不开枪，凭借体格优势和保暖状态下的体力，肉搏战中林耀也毫无胜算。
他只能等。等一个一击**的机会。
寒冷在啃噬他的骨髓。林耀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大腿肌肉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痉挛。这是一种生理层面的求生反应，身体试图通过肌肉颤抖来产生热量。
林耀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控制这副残破的躯体上。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都被他强行绷紧。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块真正的冰冷石头，一具死透了的**。
时间被无限拉长。雪花落在他的脸上，不化，越积越厚。
军官搜刮完那具半截**，目光转向了林耀。
“咯吱。”军靴踩在林耀脑袋前方的雪地上。
距离缩短至半米。
林耀能闻到军官身上那股劣质伏特加混合着**的味道，甚至能感受到大衣下散发出的微弱热气。
那是生命的温度。
军官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耀这具“**”。他看到林耀身上破烂的棉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还是弯下了腰。
他的左手握着莫辛纳甘**的枪身，右手伸向林耀的胸口，准备翻找内侧口袋。
就是现在。
当军官的右手触碰到林耀胸前冻结的棉絮时。
林耀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崩开。
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下，这一动牵扯了全身僵硬的肌肉，爆发出肌肉纤维撕裂般的剧痛。但林耀完全屏蔽了痛觉。
他的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军官伸过来的右手手腕。借着这一抓的支点，林耀上半身猛然抬起。
军官的瞳孔瞬间放大，眼中闪过惊恐与错愕。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同时左手试图抬起**。
但林耀的动作更快。
他一直隐藏在身下、紧握工兵铲的右手，借着腰腹爆发的力量，抡起一道冰冷的弧线。
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
“哧——”
卷刃的工兵铲没有直接砍断骨头，而是以一种粗暴的方式，狠狠切入了军官脖颈侧面的软组织。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切开了颈动脉。
鲜血没有像喷泉一样**，在极寒的环境中，血液刚离开血管，就被低温迅速带走热量，化作大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在雪地上、林耀的脸上，以及那件厚实的军绿色大衣上。
“呃……”
军官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破音，身体向后栽倒。他的双手下意识地去捂脖子上的巨大伤口，莫辛纳甘**掉落在雪地上。
林耀没有松手。他顺势扑在军官身上，左手死死压住对方的肩膀，右手拔出工兵铲，对准军官的咽喉位置，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狠狠砸下第二下。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
军官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手无力地垂落在雪地里，双眼大睁着，瞳孔迅速涣散，彻底失去了生机。
林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形成一团团白雾。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将滚烫的血液重新泵向四肢。
他没有时间庆祝胜利。死神依然在倒计时。
失温的症状并没有因为这短暂的剧烈运动而缓解，反而因为体力的透支而加速。林耀感觉到手脚开始发软，视线边缘出现黑斑。
他撑着膝盖，从**上爬起来。双手因为寒冷和沾满鲜血而变得黏滑且不听使唤。
他开始扒军官的大衣。
由于手指僵硬，解纽扣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林耀试了两次，手指根本用不上力。他索性放弃解扣子，直接抽出工兵铲，挑断了领口和胸前的几颗纽扣，粗暴地将大衣从**上剥了下来。
沉甸甸的大衣入手，带着些许属于前主人的余温。
林耀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破棉袄，露出里面早已湿透且结冰的单衣。冷风吹过，他打了个猛烈的哆嗦，然后迅速将那件军绿色呢子大衣裹在身上。
大衣很宽大，一直盖到膝盖下方。领口的动物皮毛贴在脖子上，阻隔了刀子般的寒风。
不到半分钟，林耀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在身体核心区域聚集。他用力搓扯着双手，加速血液循环。
保住了命。
接着，他的目光投向**脚上的高筒牛皮军靴。他现在的布鞋早就冻成了冰壳。
林耀半跪在雪地里，用力拔下那双军靴。军靴里面垫着厚实的羊毛毡。他脱下自己的**，将军靴套上。虽然大了一号，但那种隔绝冰雪的干爽感，让他的脚趾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最后，他拿起了掉落在雪地上的那支莫辛纳甘**。
这支俄制**木托沉稳，枪管冰冷。林耀熟练地拉动枪栓。
“咔哒。”
枪栓后退，抛壳口没有弹出**。
他按下托弹板，目光扫过弹仓。
三发。
黄澄澄的**静静地躺在弹仓里。这是一种老式全被甲弹头。
林耀推上枪栓，将**送入枪膛，关上保险。
他将工兵铲别在腰后的皮带上，把**斜挎在肩膀上。然后，他蹲下身，开始**军官的各个口袋。
左侧口袋：半包劣质卷烟，一盒火柴。 右侧口袋：几张面额不等的卢布纸币，几枚硬币。 内侧口袋：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
林耀拧开酒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冲鼻而出。是伏特加。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胃里，像是一团火在腹腔内炸开。热量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林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他把酒壶塞进大衣内侧口袋，将香烟和火柴贴身放好。在这片冰原上，火种和酒精不仅是物资，更是硬通货和救命药。
做完这一切，林耀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风雪依旧肆虐，弹坑外的战壕被积雪掩埋了大半。远处的枪炮声已经完全停歇，整片防线死寂沉沉，只有风穿过铁丝网发出的凄厉尖啸。
红军的炮击结束了，白俄军队不知撤到了哪里，留下这满地残骸。
林耀呼出一口白气。
他还活着。
在这片零下四十度的远东绞肉机里，他用一把卷刃的工兵铲，换来了第一件防寒大衣和一把只有三发**的**。
这是第一步。
林耀拉拢大衣领口，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他提着莫辛纳甘**，踩着厚厚的积雪，向战壕深处走去。
他需要找到掩体，需要找到更多的物资。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