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导语：
奶奶临终前告诉我，我是她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二十八年的世界，塌了。
我循着蛛丝马迹，成为了那个女人的ICU护士。她肝衰竭晚期，急需移植。
病床上，她泪眼婆娑地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她丢失多年的女儿，求我救她。
我看着她精湛的表演，俯身轻声问：
“妈，那您还记得——”
“当年把我卖掉时，收了多少钱吗？”
***手特别凉。
像ICU里那些生命体征刚消失的病人。
我握着她枯柴一样的手，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点润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已经弱得快要拉成一条直线。
“寻啊……”
她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里漏出来，像破风箱里最后一丝气。
“奶在呢。”我俯身，耳朵几乎贴到她嘴边。
她的手在抖。另一只手，一直攥着的那块洗得发白的旧手绢，攥得更紧了。
“奶对不起你……”
“没有的事，您别瞎想。”我哽着喉咙说。
她摇头，枯瘦的脖子青筋暴起。眼睛突然睁开，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我。
“你……你是……”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开始发出低低的预警声。
“我是什么？”我握紧她的手。
“你是我……”她的嘴唇翕动，每个字都像在挤出血来，“从人贩子手里……买的。”
时间凝固了。
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炸开。
心跳成了一条直线。
医护人员冲进来，心肺复苏，电击，注射肾上腺素。一片混乱。
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攥着那张沾了她眼泪的纸巾。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一遍，又一遍。
“从人贩子手里……买的。”
**一个在ICU看惯生死的护士，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世界崩塌的巨响。**
三天后，我站在***老屋门口。
手里捧着她的骨灰盒。很小，很轻。
原来一个人烧完了，就这么点。
老屋是三十年前的土坯房，墙裂了缝，用木棍撑着。奶奶在这里把我养大，用捡破烂的钱供我读了卫校，进了市医院当护士。
她总说：“我孙女是穿白大褂的，体面。”
我信了二十八年。
信我是她亲孙女。
信我爸妈早死，就剩我们俩相依为命。
现在她死了。
带走了真相。
不。
她留下了真相。
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我心脏，还搅了两下。
我走进老屋，开始翻找。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收养协议，没有任何能证明我来自哪里的纸片。
只有满墙泛黄的奖状，和那句颠覆一切的遗言。
我瘫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突然笑了。
笑出声，眼泪却哗啦往下掉。
沈寻。
这名字是奶奶起的。
她说，“寻”是希望。
寻个出路，寻个好日子。
现在我知道了。
“寻”是诅咒。
寻根。
寻来的，却是断根。
回到市里那天，下着冷雨。
我没回租的房子，直接去了医院。
护士长周明看见我，愣了一下：“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
“不了，闲着难受。”我换上护士服，动作利索。
他看了我一眼。周明四十多岁，退伍军医出身，脸黑，话少，眼睛毒。
“行。”他没多问，“3床新来的，重症胰腺炎，你接一下。”
“好。”
走进ICU，熟悉的消毒水味灌满鼻腔。
这里是我的战场。
也是我的避难所。
在这里，生死被量化成数值，情感被压缩成医嘱。简单，直接，残酷，但真实。
我走到3床前，检查中心静脉压监测，调整多巴胺速度，记录尿量。
动作娴熟，没有一丝多余。
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在微微发颤。
奶奶最后那张脸，那句话，总在某个间隙跳出来。
像幽灵。
晚上九点，下班。
我没坐地铁，走路回去。
租的房子在医院附近的老小区，四十平，一室一厅。进门，开灯，冷清。
打开电脑。
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二十八年前 ** 女婴”。
敲下回车。
页面弹出无数条信息。杂乱，破碎，像散落一地的玻璃渣。
“198X年X市火车站女婴被抱走……”
“寻亲：女儿出生三天在医院失踪……”
“悬赏十万寻找被拐妹妹……”
照片里，有哭肿眼睛的父母，有模糊的婴儿照，有手绘的画像。
每一张脸，都陌生。
我看了三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疼。
关掉网页，打开另一个。
“DNA数据库 寻亲 登记”。
我填了信息，上传照片，提交。
然后，呆坐着。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
我知道希望渺茫。
二十八年了。
线索只有奶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和一个洗得发白的手绢。
我起身，从包里拿出那块手绢。
奶奶攥得太紧，我给她擦身时，才从她手里轻轻取出来。
棉布的，蓝色小碎花，边角磨破了，用同色线细细缝过。
我把它摊在桌上，对着灯光，一寸寸地看。
除了磨损，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绣花，没有特殊的标记。
就是一块最普通不过的农村手绢。
我把它贴到脸上。
有***味道。
淡淡的，皂角混合着衰老皮肤的气息。
眼泪又涌出来。
“你到底是谁……”
我对着空气问。
“我又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