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傍晚的落日余晖透过写字楼的落地窗洒落，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办公楼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同事们陆续打卡下班，脚步声、说笑声响逐一消散，整层办公区域渐渐归于静谧。
一道清泠的女声适时在身侧响起：“陈沫，下班一起走？”
伏案工作的陈沫闻声抬眸。
少年身形清挺，眉眼干净清冷，眉宇间裹挟着一丝伏案久坐的倦意。他视线从密密麻麻的文档上移开，看向收拾好随身物品、正等着他的林瑶，轻轻摇了摇头，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沉稳的慵懒：“阿瑶，你先回吧。”
他指尖轻点了下屏幕上标着加急的文件，补充道：“我这边有份紧急文件要收尾，还要忙一阵子，得晚点回去。”
林瑶闻言微微一顿，安静沉默了几秒。她素来了解陈沫的性子，做事严谨较真，加急的工作从不会拖沓敷衍，便不再多劝。
“行吧。”她妥帖的开口，“那我先回去跟阿姨说一声，免得她等你吃饭、心里挂念。”
“嗯。”
陈沫淡淡应声，语气温和却干脆利落。
话音落下，他即刻收回目光，重新专注投入工作。修长的手指落回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缓缓响起。暮色浸染书桌，少年垂首伏案的侧脸清俊沉静，在空荡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安稳笃定。
这一埋头便是三四个小时，时间悄无声息飞速流逝。等陈沫核对完最后一处数据，将完整文件发送给主管，抬眼瞥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然凌晨三点。
偌大的写字楼几乎彻底沉寂，只剩走廊几盏应急灯泛着微弱白光。他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抬眼望向窗外的城市夜景。深夜里林立的高楼错落延伸，零星窗口透出点点暖光，零零散散缀在漆黑夜色里，倒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安静又孤寂。
陈沫静静伫立片刻，收回纷乱心绪，转身回到工位，利落合上电脑主机，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与随身背包，准备结束这漫长的加班，动身回家。
他走到电梯口等候，空旷的楼道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不知怎的，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不停跳动，一下接一下，扰得人心神不宁。
他抬起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压、反复***眼皮，可那奇怪的跳动丝毫没有缓解，依旧断断续续地跳个不停，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办公的楼层并不高，仅仅五楼，电梯响应得很快，片刻功夫便叮的一声抵达。陈沫迈步踏入轿厢，指尖落在数字“1”的按键上轻轻按下。
怪事就在这一刻发生，按键亮起的瞬间，轿厢内的照明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周遭骤然蒙上一层压抑的昏暗。陈沫心头微紧，下意识绷紧脊背，暗自揣测怕是电梯线路出了故障。
可预想中的停运、下坠并未出现，电梯平稳向下滑行，短短几秒便稳稳停靠在一楼。厚重的金属门伴随着轻微的机械声响，向两侧缓缓敞开。
门外的大厅一片冷清，深夜物业只留了几盏地脚小灯维持照明，光线微弱昏沉，**区域都浸在浓重的阴影里，空旷寂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
陈沫没把电梯方才的异样放在心上，抬脚走出空旷冷清的写字楼大厅。
他家距离公司本就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路程，日常上下班他向来习惯徒步，只需穿过两个红绿灯路口便能到家，路途熟稔得不能再熟。
深夜的晚风裹挟着彻骨的凉意迎面吹来，明明只是寻常夜风，陈沫却莫名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那寒意不像是风吹出来的，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贴在身后，缠得人脊背发僵。他揉了揉依旧跳动不止的眼皮，只当是熬夜太久、身心疲惫产生的错觉，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怪异，继续往前迈步。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多，整座城市彻底陷入沉睡。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不见车流与人流，寂静得只剩下风声簌簌。
即便四下无人、路面空旷，陈沫依旧守着规矩，静静站在路口等候绿灯亮起，才抬步走上斑马线。
刚刚顺利穿过第一个红绿灯，他前脚才刚离开人行道范围，身后骤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跑车如同鬼魅般极速疾驰而过，车速快得近乎失控，擦着路边护栏飞速掠行，带起一阵呼啸狂风。
刚才他站立、走过的位置，恰好就是跑车飞驰经过的路线。
若是方才他再慢一步通过，此刻早已被这辆亡命疾驰的车辆撞上。
跑车速度极快，轰鸣的引擎声转瞬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深夜街头本就无人值守、无监控声响，这般极速飙车，真要是出了事故，恐怕一时半会儿都难以被人察觉。
站在路边的陈沫身形微顿，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细密的后怕，后背那股阴冷的寒意，瞬间愈发浓重。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时，陈沫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跑车疾驰而过的后怕，站在路边反复左右张望，确认整条马路远近都看不到半辆车，才谨慎迈步踏上斑马线。
可他才走到马路正中，一道刺眼的远光骤然从侧面猛地冲了出来，一辆重型大运货车不知从何处窜出，灯光晃得他瞬间睁不开眼，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动作。
货车司机慌忙猛打方向盘，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深夜寂静，车身重重撞向路边花坛，轰隆一声巨响。
货车撞在花坛上发出的巨响回荡在寂静街道，顷刻间，沿街住户窗外的灯光接连亮起，原本漆黑的路边瞬间亮如白昼。
不少被动静惊醒的居民披着外套匆匆从家里跑出来，围在路边远远观望，低声议论着方才惊险的一幕。人群里不乏热心路人，有人立刻掏出手机，一边快速拨通急救与报警电话，等候医护人员和**赶来处理现场。
陈沫仿佛还能听到耳边嘈杂的人声、急促的呼喊、远处渐近的警笛声与救护车鸣响，所有声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朦胧又遥远。
下一瞬，天旋地转，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周遭的一切喧嚣骤然归零。
陈沫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感知，不痛、不*、没有丝毫磕碰的痛感，四肢仿佛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可诡异的是——他的思维还在。
他清晰地保有着全部的意识，清醒得不可思议。
我死了吗？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下意识自问，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荒谬与茫然。
不可能活的。
深夜高速驶来的重型大运货车，正面撞上行人，没有任何缓冲、没有躲闪余地，根本不存在生还的可能。
换做任何人，结局都只会是粉身碎骨，绝无例外。
可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他还能思考？
还能清晰记得加班的深夜、跳动的眼皮、诡异闪烁的电梯灯、刚才惊险的跑车，还有货车冲来的那一道刺眼强光？
到底是活着，还是……他已经变成了游离在世间的亡魂？
这个疑惑才刚在脑海中成型，一股突如其来的拉扯感猛地缠上他的意识。
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他的魂魄，如同被丢进高速运转的洗衣机里，四面八方全是混乱的旋转与翻搅。他早已没有实体，本不该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可潜意识深处却翻涌着强烈的眩晕反胃，像是五脏六腑都在不断颠簸、错位。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无休止地蔓延，所有过往的画面、纷乱的思绪被旋转撕扯得支离破碎。不知这样混沌翻滚了多久，那仅存的一点思考能力慢慢被消磨殆尽，最终，陈沫彻底陷入一片空白，再无半分念头。
不知混沌浮沉了多少时日，无数杂乱嘈杂的声响忽然一股脑钻进感知里，男女说话声、孩童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吵得人心神发乱。
陈沫意识尚且混沌，凭着本能无意识地抬手虚挥了一下。
奇妙的是，周遭所有杂音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一道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陡然放大，凄厉地回荡在耳边：“儿子，儿子，你快醒醒啊，娘不能没有你啊，儿子！”
混沌的眩晕感依旧死死缠绕着他，脑袋胀得发昏发沉，像是灌满了铅。先前那如同被卷入洗衣机里、天旋地转的翻滚感迟迟没有消散，余韵萦绕在意识深处，让他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无法清醒思考。
他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浑身酸软无力，刚刚那一下无意识的抬手，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一旁哭泣的妇人原本满脸绝望，泪眼婆娑，见他手指微动、肢体有了反应，瞬间眼里迸发出狂喜的光亮。她猛地直起身，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水，急忙转头朝着门外焦急地高声呼喊，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和极致的急切：“快！快去请大夫！我孩儿动了！他醒过来了！快点！”
凄厉又欣喜的喊声划破院落的宁静，急切地催促着屋外的人。
守在屋外的几人闻声不敢耽搁，脚步匆匆飞奔出去，一路快步往镇上请大夫，半点不敢懈怠。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轻柔又哽咽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不敢用力触碰他，只微微俯身，一遍又一遍在陈沫耳边低声念叨着。话语零碎又质朴，满是忐忑与后怕，时而祈求他快点醒来，时而喃喃自责，眼角的泪水不断滚落，轻轻滴落在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陈沫的脑袋依旧胀痛欲裂，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迟迟不散。前世车祸的惊惧、魂魄翻搅的混沌、无休止的旋转感还残留在意识里，让他浑浑噩噩，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耳边温柔又带着颤抖的絮絮叨叨，陌生又温暖，一点点抚平了他灵魂深处的慌乱，却也让他满心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