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试间的空调开得太足，林跃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第三层。
他面前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位HR笑得职业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一看就是对着镜子练过两百遍的。而右边那位，推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若有若无弧度、正一页一页翻他简历的女人——林跃认识。
不仅认识，还相当熟悉。
熟悉到她后腰靠左的位置有一颗痣，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熟悉到她吃辣条会先舔一下再咬，说这样才有仪式感；熟悉到她生气的时候会下意识用右手食指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
此刻她的右手食指正在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介绍一下你自己。"苏晚开口，声音公式化得滴水不漏。
林跃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开口前吞咽了三次才发出声音："苏……苏总好，我叫林跃，今年二十四岁，南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三次实习经历，主要做产品策划和数据分析方向——"
"学历不错。"苏晚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但我更好奇一件事。你上一份工作，干了三个月零七天。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
旁边的HR立刻竖起耳朵，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嗅到瓜味的猹。
"我想知道，"苏晚托着下巴，歪了歪头，"什么个人原因？"
林跃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他上一份工作在一家在线教育公司，做产品助理，试用期还没过就提了辞职。离职那天人事经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分钟，说"小林啊，你是我见过第一个因为算力太强被劝退的人"。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林跃入职第二周就发现公司夜间的服务器闲置率高达67%，他觉得这是一种资源浪费。浪费是可耻的。于是他写了一段爬虫脚本，把自己和苏晚从大一到分手所有的聊天记录——**、微信、短信、甚至人人网留言板——全部导了出来，跑了一个情感分析模型。
他想知道，他们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爱了的。
模型跑完那天晚上，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情感指数持续下降拐点：三年前的6月17日"的结论看了两个多小时。6月17日，大三期末前夜，他在图书馆通宵复习，苏晚给他发了十七条消息，大意是"我发烧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像烧到三十九度了"——他回了一条："先吃退烧药，我两点前回。"
他两点十分到宿舍的时候，苏晚已经自己去了校医院。
那条"情感指数拐点"的数据曲线图上，6月17日之后一路向下，再也没有回头。
他把结论截图发给苏晚，附了一句话："数据不会骗人。"
苏晚回了他最后一条消息，之后他就被拉黑了。那条消息是："你永远只会用数据说话。"
第二天他交了辞职信。
"个人原因就是——"林跃在面试椅上坐直了一点，"家里有事。"
"什么事？"
旁边的HR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明显在说"这场面试的走向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林跃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他太了解苏晚了。大学四年，她一旦抓住他逻辑上的漏洞，就会像猫按住老鼠一样反复拨弄，非要逼出他认错服软的那句话不可。以前是"你再说一遍你昨晚为什么没回我消息"，现在是"你再说一遍你为什么辞职"。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苏总，"林跃选择正面迎击，"我家的私事，可能不太适合在面试场合——"
"你被录用了。"苏晚合上简历。
林跃："？"
旁边的HR："？？"
"苏总，他的实习评价上明确写着——"HR赶紧翻出夹在后面的那张纸，声音压低但足够让林跃听清楚，"建议永不录用。"
苏晚把简历放到一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跃。她穿高跟鞋的时候比他还高小半头，这个俯视角度和大学时他们吵架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的画面完美重合。
"建议永不录用，说明是建议，不是命令。"苏晚说，"创新孵化部现在缺人，他专业对口，而且——"她嘴角那个笑终于藏不住了，是从左边先翘起来的，林跃知道那是她真正想笑时候的标志，"我觉得他能给这个部门带来一点趣味。"
"可是苏总——"
"没有可是。"苏晚往门口走，高跟鞋敲了两下又停住，偏过头对林跃说，"明天八点半，负一层。别迟到。"
她走后，HR看林跃的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困惑和某种"你这辈子可能完蛋了但我也帮不了你"的复杂情绪。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先生，祝你好运。"
那语气听起来像在说"节哀"。
林跃坐在面试椅上缓了十秒钟。
他脑子里跑过一个简易的贝叶斯概率模型——"苏晚主动录用前男友"这件事，在"她想报复我"和"她真的缺人"两个假设下，后验概率分别是0.73和0.12。剩下的0.15是其他可能，包括但不限于她疯了、公司疯了、他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林跃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深呼吸三次。数据模型告诉他接下来大概率是一场持久战。但他大三那年能顶着高烧打七十二小时编程马拉松，大四能连续三十天每天睡四小时写完****，毕业之后能用三个月零七天跑完四年数据的情感模型——他这个人别的不行，耗是能耗的。
他从面试间出来，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站着一个扎马尾、戴圆框眼镜的女生，抱着一台看起来比她年龄还大的笔记本电脑，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林跃走进去，电梯门关上。
女生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林跃余光瞥到了——"面完了，被发配到负一层，据说那地方以前是停车场改的，我觉得公司是想物理意义上把我们埋了。"
电梯下行。负一层。
女生看了林跃一眼，挑了挑眉："你也是去创新孵化部的？"
"你也是？"
"我叫王小萌。"她收起手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入职培训坐你旁边第三排那个，你当时在画一棵树，树干上写满了数据公式。"
林跃想起来了。入职培训第三天，他确实在纸上画过一棵"决策树"，分叉上是"接受offer"和"不接受offer"两个路径的概率推演。他当时觉得旁边那个女生一直在自言自语，但没注意她具体长什么样。
"……林跃。"
"我知道。"王小萌说，"你培训第一天就把全公司组织架构图背下来了，用时六分半。我计了时。"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眼前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四个已经卷边起翘的大字——"创新孵化部"——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潦草："如果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迷路了。往回走，右转，去一楼人事部办离职。"
王小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留存证据。"
林跃推开门。
一股灰尘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大概四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上有四根灯管，其中两根是黑的，剩下两根发出垂死的"嗡嗡"声，亮度还不如夜间模式的手机屏幕。六张办公桌呈U形排列，桌面上积了一层均匀的灰，像被时间遗忘的考古现场。墙角有一台打印机，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修过三次，**次**了，别试"。
唯一算得上"资产"的，是白板上残留的字迹——前任使用者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大字："救救我"，旁边还画了一个哭泣的表情，擦了一半，那个哭脸只剩下一只眼睛，依然透着绝望。
"不错。"王小萌把电脑放到最角落里那张桌上，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至少比我想象的好。我本来以为会看到老鼠。"
"你想象力不够。"林跃选了靠里的位置，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擦灰。纸巾蹭过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上面留下一道深灰色的痕迹。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一个男生，穿着明显过于正式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反光，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他进门的时候先对着走廊方向鞠了一躬——尽管那里已经没人了——嘴里说："谢谢姐带路，姐慢走！"
然后转身面向屋内，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标准化社交笑容，嘴角、眼角、甚至眉毛的角度都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他快步走向离他最近的人——王小萌——伸出右手，力度不大不小，掌心干燥，虎口对虎口，标准的商务握手三要素。
"你好你好！我叫周子涵，***调过来的，以后多多关照！"
王小萌被他握了手，愣了两秒："……我是王小萌，运营的。"
"运营好！运营是灵魂！以后对外沟通有需要随时喊我，我认识可多人了！"周子涵松开手，又转向林跃，同样精准地握了一次，"兄弟怎么称呼？"
"林跃。"
"林哥！以后多指教！"
他握手用了三分力——林跃之前在实习公司学过，三分力是商务社交的黄金标准，表明"我尊重你但我不怕你"，多了显强势，少了显心虚。周子涵用这个力度的熟练程度，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跃莫名有点不舒服。那种感觉类似于看到一台运转过于完美的机器，总觉得哪里漏了润滑油。
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男生，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笑容——不是周子涵那种标准化的，而是那种"明知道生活要**我了但我先笑为敬"的强撑式乐观。他手里捏着一张报到单，进门第一步就被门槛绊了，报到单脱手飞出三米远，精准地落到那台**的打印机下面。
"没、没事！问题不大！"他弯腰去捡，站起来的时候额头又磕到了文件柜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嗷——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赵大宝。林跃记得他。入职体检那天，这人排在林跃前面抽血，护士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他全程笑着说"没事没事我不怕疼"，然后抽完站起来走了三步，直挺挺地倒在了休息区的沙发上。护士吓得差点按急救铃，三秒后他自己醒过来，**脑袋说："低血糖低血糖，问题不大。"
"**个。"王小萌在手机上又记了一笔。
赵大宝终于把报到单捡回来了，上面多了几个灰扑扑的脚印。他揉了揉额头，看到屋里有三个人，眼睛一亮："你们也是新来的？太好了太好了！我叫赵大宝，行政后勤岗，以后大家有啥需要跑腿的尽管叫我！我大学送了三年外卖，全校区配送时间第一名！"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张被他攥在手里的报到单又滑了下去，飘飘悠悠落进了垃圾桶。
"问题不大！"他弯腰去捞。
"你那个问题不大，"王小萌说，"从进门到现在已经用了四次了。"
"啊？是吗？"赵大宝挠头，"问题……咳，没事，我口头禅，习惯了！"
门**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优衣库基础款白T恤，黑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在哪、我是谁、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的佛系磁场。他扫了一圈房间，精准地选了唯一一把看起来还能坐稳的椅子——靠墙那张，椅背没裂，四条腿都着地——然后走过去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全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没说一个字。
周子涵的社交雷达疯狂报警，他试探性地走过去伸出右手："你好你好，我叫周子涵——"
"陈一鸣。"那人头也没抬，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法务，兼财务。"
"……幸会幸会！"
"嗯。"
场面安静了三秒。王小萌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林跃余光瞟到了："第五个。姓名陈一鸣，属性：话题终结者。建议搭配周子涵使用，效果：社交灾难。"
但林跃记得陈一鸣。入职那天，人事部主管介绍应届生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这是你们这一批里学历最高的——南城大学法学加金融双学位，绩点3.9。"当时全场侧目，陈一鸣站起来鞠了个躬，说了他当天唯一一句话："大家好，我就随便上上班。"
然后坐下了。
全场安静了五秒。
现在六张桌子坐满了五个。还剩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圈白色的霉斑，看起来是上一个被流放到这里的人留下的遗物，目测距今至少两周。
赵大宝凑过去看了看那杯咖啡，小声说："这还能喝吗？"
"你喝一口试试。"王小萌说。
"……问题不大吧？"
"你喝。"
赵大宝退缩了。
门第六次被推开。
所有人同时抬头。周子涵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赵大宝紧张地把垃圾桶里那张报到单又捞了出来，王小萌眯着眼打量来人，陈一鸣刷视频的手指停了半秒。
而林跃——林跃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
苏晚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声都像倒计时。她今天换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林跃送的，大四**节礼物，三十七块钱，**爆款。她居然还在戴。
或者说，她居然故意戴来给他看。
苏晚走到房间正前方，站在那块写着"救救我"的白板旁边，目光扫过六张脸。扫到林跃的时候，停了零点五秒。只有林跃注意到了。
"人都到齐了。"苏晚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我是苏晚，创新孵化部主管。你们六个，是我从全公司应届生里——"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恰当的词，"精选出来的。"
周子涵率先鼓掌，清脆的两声，发现没人跟，讪讪地停下了。
苏晚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救救我"旁边写下三个大字——保龄球。
"公司每年会给一个新部门分配一个保龄球项目。什么叫保龄球项目？就是别的部门挑剩下的、没利润的、纯公益的、扔出去不心疼的——"她转过身来，"砸了不亏，成了血赚。今年这个球，砸到我们头上了。"
她翻了一页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贴在白板上。上面印着一个项目名称——《城中村儿童数字素养提升计划》。下面有一行红字备注："前四年连续否决，累计预算申报182万，实际支出0。"
王小萌举手："苏总，这个项目我入职前查过。前四年每年都有人提，每年都被否。否决理由分别是：第一年预算超标200%；第二年执行方案被评估为不具备可操作性；第三年基础网络覆盖率不足40%；**年——"她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她提前搜好的资料——"**年因为合作学校师资流动性太大，方案被判定不可持续。"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苏晚看着王小萌，嘴角那个笑又从左先翘起来了。
"功课做得不错。"她说，"所以你们知道，我们接的是一个什么项目了吗？"
"一个……"赵大宝小心翼翼地举手，"一个四年都没做成的项目？"
"一个四年都没做成的项目。"苏晚重复了一遍，"而且现在归我们了。"
她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零。"部门预算，这个数。时间，三个月。目标，拿出一版能通过立项评审的方案。"
陈一鸣抬起头，第一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财务预算上限是多少？"
"十五万。"
"四年前最低的一版也是十五万，被否了。"
"所以今年，"苏晚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要么我们用十五万做成一件事，要么——"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字"救救我"，"这个部门可能真的需要救一救。"
赵大宝咕哝了一声："问题不大……吧？"
他话音刚落，头顶那根本来就半死不活的灯管"啪"一声灭了。只剩另一根还在苟延残喘，整个房间暗了一半，苏晚的脸被应急灯从侧面照亮，一半明一半暗。
周子涵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问旁边的王小萌："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体质？"
"你才发现？"
苏晚看着那根灭掉的灯管，沉默了一秒。
"很好，"她说，"看来我们的部门文化已经初步形成了。"
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留下一句"明天交初步方案"，踩着高跟鞋走出了房间。鞋跟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叮，电梯门开了，叮，关上。
世界安静了。
王小萌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竖起来给林跃看。上面写着：
"入职第一天：灯灭了。***，刀了。"
林跃没笑。
他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字"保龄球"，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四年的否决记录，最后看了一眼门口——苏晚消失的方向。
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跑了。
十五万。城中村。儿童。数字素养。四年被否。零执行。
他在心里列了一个初步的问题树：钱怎么花、路怎么进、网怎么通、人怎么留。每个分支下面再裂出十个子问题，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但蛛网最中间有一个洞。
那个洞是空的——四年的方案都绕着那个洞走，没人碰过。
林跃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没说。
他只是打开自己那台二手ThinkPad，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王小萌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发现他在新建一个文档，文件名打了两个字："第零版"。
"第零版？"她问。
"第一版是别人的。"林跃说，"第零版是从零开始。"
键盘声响了起来。
而门外，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周子涵凑到王小萌耳边："那个……林哥一直这样？"
"入职培训那次模拟路演，"王小萌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他用十分钟列了一张表，把同组所有人的性格、专业、弱点全写出来了，然后按最优组合重新分了工。那组最后拿了第一。"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被他重新分了工的人。"
赵大宝在旁边感叹："太强了吧……那他表上给自己写了啥？"
王小萌想了想。
"执行力强，同理心弱。建议搭配高情商成员使用。"
键盘声停了半秒。
林跃头也不抬："我听见了。"
"知道。"王小萌说，"就是要让你听见。"
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开那台破电脑，在新建文档里打了第一行字："城中村儿童数字素养计划——五年了，也该成了吧。"
旁边的打印机"嘎吱"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白纸。
纸上印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半行字，大概是之前卡在里面的："别放弃啊——"
后面没了。
赵大宝把那张纸捡起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贴到了白板上，贴在那三个"救救我"旁边。
然后他回头，冲着所有人笑了笑。
"问题……"
他顿了顿。
"……不大。"
头顶最后一根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整个负一层只剩下六块电脑屏幕的蓝光，和六个刚入职第一天就把灯都干灭了的倒霉蛋。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周子涵叹了口气，解开领带，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小声自言自语："我面试的时候HR跟我说公司氛围很好……"
王小萌头也不抬："她跟你说公司就是大家庭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珠往右上角看了。"王小萌敲了一行字，"心理学上，那个方向通常意味着在编造。"
周子涵沉默了三秒。
"姐，"他认真地说，"以后你说啥我都信。"
黑暗里，不知是谁笑了一声。
打印机又"嘎吱"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