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文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被人拿石头敲了一下。背底下是硬土，硌得肩胛骨发酸。他盯着头顶的树看了几秒——树冠密不透风，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脸上有点*。
他抬手摸了一把，摸到一手毛。
什么东西？
“叽。”
临文偏头一看，一只黑鸟蹲在他胸口，歪着脑袋打量他。圆眼睛，黑溜溜的，爪子里还抓着一小截虫子。
人鸟对视。
鸟低头看了看虫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分享。
“……不用了，你自己吃。”
鸟啄了一下虫子，咽了，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临文撑着地面坐起来，后脑勺又抽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拿手去摸——肿了个包，不摸不知道，一摸才发现后脑勺的头发上全是干了的血迹。
不是鸟踩的。
是在他醒来之前就有的伤。
他环顾四周。荒山，野林，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空气潮湿，泥土味混着腐烂的草根味儿，不算难闻，但陌生。
临文坐在原地没动，慢慢把手放下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不是想起来的，是压不住的——像水底的气泡一串一串往上翻。画面、声音、人脸、刀剑碰撞的脆响、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然后是一张模糊的脸，倒过来看着他，嘴巴在动，声音却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
记忆没停，反而更凶了。碎片噼里啪啦砸过来，不给他喘气的机会。他看见自己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看见自己从高处坠落，看见最后那片天空——阴的，灰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然后那些画面一哄而散，留下另一堆东西。
不痛不*的，全是知识。
哪座山有哪种果子能吃，怎么辨认毒蘑菇，顺着水流走一定能找到人烟，哪种树叶烧起来烟少，钻木取火的时候手腕发力不是手臂发力。
临文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生存知识还在，清清楚楚的，像有人把一本野外生存手册拍进了他脑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手掌上没有茧。
又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破麻布，袖口磨得毛了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脚踝。这身打扮不像是练过武的，倒像是哪个穷村子里跑出来的半大少年。
“又活了。”他说。
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几秒才稳住。前前后后看了一遍——这具身体大概十六七岁，瘦，没什么肌肉，但至少四肢齐全。
他试着运了运气。
灵气刚走过胸口就堵死了。经脉像是被泥沙淤住的河沟，塞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没留。
“……废材啊这是。”
临文叹了口气。说不上多失望——这种事他见过。资质差的身体多的是，有办法治。但得花时间，而且得先活下来。
肚子准时叫了一声。
饿了。
“行，先找吃的。”
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找到一条小溪。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临文蹲在溪边，盯着水面没动。
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又冒出来了——鱼喜欢躲在石头缝里，从上游往下赶容易兜住，溪边那种紫色叶子的草揉碎了抹在鱼身上烤着吃，能去腥提鲜。
他回头看了看那丛紫叶草，怔了一下。
这些东西不是他上辈子学的。他上辈子是个修道的，不是个野外求生博主。
但信息就在那儿，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塞进他脑子里的。
“……不管了，先吃。”
他卷起裤腿下了水。溪水冰凉，没过小腿肚。鱼受惊四处窜，他按着脑子里的法子，用石头堵住下游，双手从上游往下合拢，来回赶了几趟，还真逮住两条巴掌大的鱼。
上岸的时候，裤腿湿了大半，脚上沾着泥，两条鱼在岸上蹦跶。
临文蹲在溪边把鱼收拾了。刮鳞，去内脏，就着溪水洗干净。又去摘了那丛紫叶草，揉碎了抹在鱼身上。钻木取火折腾了快一刻钟，手心磨得发红，总算把火升起来了。
鱼串在树枝上烤，火苗**鱼皮，滋滋冒油。
他盯着火堆发呆。
上辈子的事想不太起来了。但有些感觉还在——比如被信任的人捅刀子的那种凉意，从后背透到前胸，比这溪水还冷。比如最后那句“对不起”，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临文翻了一下鱼，焦的那面朝上，继续烤。
——算了。上辈子是上辈子。
鱼烤好了。外层焦脆，里肉嫩，紫叶草的味道渗进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就着凉风吃完了一整条，又把第二条也解决了。
吃完之后整个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临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摸了摸怀里，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布包。
布包里的东西不多：一块拇指大的玉简，表面光滑，什么字都没有。一张泛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不死的话，来青木镇找我。——你姐”
字是真的丑。像是拿树枝蘸着墨水写的，横不平竖不直，最后那个“姐”字还写大了，挤在纸边上，差点出框。
临文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太明显地翘了一下。
他把纸条叠好，放回怀里。又翻了翻那块玉简——空的，什么都没刻，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微弱的温热感，像里面封着什么东西。
临文没多想，把玉简也揣回去。
天快黑了。他捡了一些干柴，把火堆烧旺，又用树枝和干草在火堆旁搭了一个简单的挡风棚——脑子里那些生存知识用起来还挺顺手。
搭完棚子他没急着躺下。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根手腕粗的藤条，弯了弯，韧性不错。又捡了几根细树枝，用石头把一头削尖。
他蹲在一条兽道旁边，花了小半个时辰下了个套。
藤条绑在弯下来的树梢上，用细树枝卡住机关，活扣搁在路中间，上面铺了一层落叶和浮土，看不出痕迹。
临文退后两步看了看，蹲下调整了一下活扣的位置，又撒了点土盖住藤条的反光。
“行，撞运气吧。”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棚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躺在棚子里，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棚顶的缝隙看着天上的星星。
青木镇。
行，明天去看看。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
夜风吹过树梢，火堆里噼啪炸了一下，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飘了几步就灭了。
临文闭上眼睛。
——从头来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