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发婴儿------------------------------------------，湘西喇叭村，45岁的***从王二牛家出来时，脚步已经有些飘了。，今晚是最后一顿丧酒，村里帮忙的男人们围了三桌。，出门的时候王二牛还攥着他的胳膊不放："建国哥，明天出殡你得来抬棺。"***拍开他的手说知道了，提上马灯往村尾走。。大路要绕半个山坳，少说多走二十分钟。坟场那条近道从王二牛家后墙出去，穿一片田埂就到了，省时省力。，祖祖辈辈埋在那儿，都是熟人，有什么好怕的。***当了五年兵，死人见过，活人也见过，几条坟包还不至于让他绕路。酒劲上头，他走得不快。走到坟场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我**个妈哦，这半夜三更的莫黑老子哦，莫真的让我遇到鬼了哦...”（黑：湘西话吓人的意思），于是不自觉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婴儿的哭啼声也愈发清晰！，光柱在地上乱晃，把坟包的影子拉得长了又短，短了又长。，隔着不到十步远。哭得他有点心软。***猛地刹住脚，马灯朝那个方向照过去。一堆烂草席，堆在坟脚根的凹坑里，像谁随手丢的垃圾。可那声音明明就是从草席底下钻出来的。，又顿了住。***，万一真是个娃娃呢？这荒郊野地的，谁把娃娃扔这儿了？他咬了咬牙，把马灯搁在地上，弯腰伸手去掀那张草席
一只冰凉的小手，从草席缝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令***浑身一抖！
“啊... 牛卵日的，黑老子一跳！”
“哪个**怎么把娃都在这里？养不起吗？还是？”
***自言自语的说着掀开了草席，发现这婴儿居然天生红发！
***盯着那撮**发，脑子里嗡嗡的。他当兵五年什么没见过，可这种颜色长在活人脑袋上，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伸手**，又缩回来，蹲在那儿犹豫了好一阵
"管你红毛绿毛的，总不能丢在这儿喂野狗。"
他咬了咬牙，弯腰把襁褓整个端了起来。婴儿比他想象中轻，捧在手里像捧一团棉花，隔着粗布能感觉到里头的小身板热乎乎的。
娃娃被他颠醒了，哼唧两声，没哭，黑眼珠子转了一圈，定在他脸上看了几秒，然后小嘴一咧又笑了。
***抱着孩子站起来。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笑得不明不白的小东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不管怎么样，一条命，他不能搁这儿不管。他迈开步子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刚才那哭声呢？这一路他光顾着跑，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怀里这娃娃安安静静的，闭着眼，嘴角翘着，跟之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根本不像同一个。
他正想着，脚步骤然慢了半拍。耳朵里灌进来一个声音极轻的，像指甲在刮树皮。从身后坟包的方向传过来的。
***没回头。他把怀里的襁褓夹紧了些，步子重新快起来。那声音紧跟着他，不是脚步，是拖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蹭着走，沙沙沙，沙沙沙。他走多快那声音就跟多快，始终隔着一截距离，不远不近。
他猛地刹住脚。那声音也停了。
***握马灯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走怀里"咯"的一声轻笑。婴儿睁着眼，对着他身后那片黑乎乎的坟场笑得正欢。
他撒腿就跑。
马灯在手里颠得火星子乱溅，田埂上的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他什么都不管了，闷着头往前冲。
身后的沙沙声铺天盖地涌上来，像潮水、像雨点子砸在枯叶上。
院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面了。他一脚踹开门板冲进去，反手"哐"地插上了门栓。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马灯搁在脚边晃晃悠悠地亮着，照得他满脸是汗。
怀里，婴儿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发贴在额角上，小拳头攥着襁褓边，呼哧呼哧喘得匀匀的。
***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
"老子今天是撞了哪门子邪了。”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的儿媳妇王秀梅披着褂子出来了，头发散着，眼睛还半睁不睁的，手里攥了根烧火棍。她看见***靠着门板喘气的样，愣了一下。
"爹，你怎么了？"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怀里那团蓝底白花的襁褓。
烧火棍"当啷"掉地上了。
"这是...？"
"坟场捡的。"***嗓子还是哑的，"先莫问，把门关紧起。"
王秀梅这时候才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像有人绕着院子走圈，又轻又密。她缩了缩脖子，快步把堂屋门也插上了，又搬了条板凳抵在门后。
"你抱的个么子回来？"她压低声音凑过来。
（么子：湘西话什么的意思）
***把襁褓放在堂屋的方桌上，马灯凑近了照。**发露出来，王秀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往前凑。
她掀开襁褓一角看了看小胳膊小腿，齐全的，又贴了贴额头，热乎乎的，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男娃。"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软下来一些，"这头发咋回事？"
"不晓得。"***点了根旱烟，手还有点抖，"我听见哭，过去掀开草席，就看见这个了。旁边啥都没有。"
王秀梅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睡得安安静静的，**发在灯底下泛着暗光，小脸蛋白白净净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抱，手指刚碰到襁褓边，婴儿醒了。黑眼珠转了一下，看见王秀梅，看见***，小嘴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又来了。
"爹，这娃……"她收了收手，回头看了***一眼。
***吐了口烟："也吓我一跳。刚才在坟场也是，前一声还在哭，后一声就笑了，中间都不带换气的。"
堂屋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秀梅听见了。窗户外面有声音指甲刮玻璃的那种，呲啦、呲啦，慢悠悠的，一下接一下。
她猛地转头，窗纸外面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但那声音明明白白从窗框上传过来。
"是哪个？！"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人应。这时候东屋的门帘一掀，李青山光着膀子跑出来了，手里攥了把柴刀，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爹，秀梅，咋了？外面啥动静？"
他话没说完，屋顶上响起来了咔哒、咔哒，像有人踩着瓦片在走，步子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缝上，一步一步从东头挪到西头。
李青山这下彻底清醒了，一步跨到方桌前面，把王秀梅挡在身后，柴刀横在胸前。
"爹，是么子东西？"他压低声音。
"莫奏声。"***已经把墙上的**端在了手里，枪口对着堂屋门的方向。
（奏声：湘西话，出声的意思）
婴儿在这时候笑了。"咯咯咯。"清脆的、干干净净的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分外刺耳。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高兴的事，小拳头攥着襁褓边，两条短腿在粗布里蹬了两下，笑得眼睛都弯了。
然后院子的大门被撞响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撞。整扇门板"砰"地一震，门栓跳了一下，没开。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越撞越急，一下比一下沉。
墙头外面同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同时踩在干草上，围着院子绕着圈，越绕越快。
王秀梅吓得往后缩，退到灶台边上，脊背抵着冰冷的土墙。李青山横着柴刀挡在她前面，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婴儿在方桌上笑得更大声了，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跟那些撞门的节奏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合谁的拍子。
***端平了**对准门口，嗓子里吼了一声："到底是哪个？！再不讲话老子开枪了！"
撞门声停了。
外面安静了两秒。婴儿的笑声也慢慢收了，小嘴还翘着，但不再出声了。
院子里只剩下蛐蛐叫和风穿过树梢的响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沙哑的、不急不缓的，像赶了很久路的老人在说话，语气平淡得像唠家常。
"开门。那个孩子，给我看一眼。"
***攥紧了枪管，指节发白："你是哪个？"
门外沉默了一瞬。那个声音又说："你从坟场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不开门，天亮之前你们一家三口都得死。"
“半夜三更的你不要黑人啦，我跟你讲！老子不是被黑大的！”李青山想用这种方式来克服心理的恐惧
门板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慢悠悠的，指甲从木头上刮过去滋啦，滋啦，像在提醒他们时间不多了。
***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父子俩对视了半秒。李青山咬了一下后槽牙，点了下头。
***又看了一眼王秀梅，王秀梅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也点了下头。
***深吸一口气，把**放低了些，伸手去拉门栓。手指摸到冰凉的铁栓时，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发的小东西。
婴儿安安静静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门板的方向，像在等什么。
***拉开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涌进来，洒在院子里。门外站着一个穿旧道袍的人，灰扑扑的衣裳，头发半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眉骨很高，眼窝深深陷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一眼没合过。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院墙和远处的田埂，安安静静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道人跨进门槛。**顶在他胸口，他没躲，也没看枪口，目光越过***的肩膀，落在堂屋方桌上那团襁褓上。
"让开。"
***慢慢放下枪口，侧身让了一步。李青山还挡在方桌前面，柴刀没放，盯着道人上下打量。
"你是哪个？"李青山问。
道人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李青山觉得那双眼睛里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后背一凉，退了半步。
道人从他身边走过，站在方桌前低头看婴儿，看了很久。婴儿不笑了，也不睡了，就睁着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这个穿旧道袍的男人，小嘴抿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道人的手指悬在婴儿额头上面一寸的位置，没有落下。
"极阴之体，鬼王转世。"
道人继续说，语气很平："投胎的时候出了岔子。一世为人，一世为鬼。他这一辈子，人鬼两道都要走。"
***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那外面那些……"
"来找他的。"道人终于抬眼，"他身上的东西，够它们抢一辈子。这孩子是被遗弃的，你们一家子大可不必为此担忧。”
王秀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道长，我能收留他吗？"
道人回头看她，目光停了一瞬。
"他不管是个什么转世，眼下就是个娃娃。这么小，丢在坟场里活不过今晚。"王秀梅低头看着婴儿，婴儿**指头，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我跟我家男人结婚七年了，没有娃。今晚他攥了我一下，我就觉得这是我的娃了。"
道人看着她，没有答话。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想清楚了？"道人终于开口，"他体内有鬼王残魂。上一世的东西留了一半在他骨子里，天生冷血，不易亲近人，你对他好他不一定领情，你对他不好他记你一辈子。他这一辈子注定被身边人算计，被身边人背叛，他自己也天生会算计别人，这是鬼王的本能，刻在骨头里的。你要养他，就得做好一辈子暖不热他的准备。"
王秀梅沉默了几秒。婴儿在她怀里拱了拱，小手伸出来抓了两下空气，又落下去。她伸手握住那只小手，凉凉的，软软的，小指头弯弯地蜷在她掌心里。
"我有一辈子，慢慢暖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