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了。
他终于回来了。
却是以罪臣之子的身份，跪在我的面前。
“罪臣裴书衍，叩见太子妃娘娘。”
他声音沙哑，一如三年前那个雪夜。
而我，沈念，早就是当朝太子妃。
我的夫君，是未来储君，萧珩。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
沈念端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茶盏。
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宫人刻意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裴家那位公子，回来了。”
“哪个裴家？”
“还能是哪个？三年前，新婚夜抛下咱们娘娘，跑去当和尚的那个！”
“天！他还有脸回来？”
沈念的指尖一顿，茶盏的温度仿佛瞬间凉了下去。
裴书衍。
这个刻在她骨血里，又被她亲手剔除的名字，时隔三年，再次闯入她的耳中。
三年前，上京城最惊才绝艳的裴家大公子，与丞相府嫡女沈念大婚。
十里红妆，满城艳羡。
然而，新婚夜，红烛高燃，凤冠霞帔的她，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和一句“尘缘已尽，青灯古佛伴余生”的决绝。
一夜之间，沈念从全城最幸福的女人，沦为最大的笑柄。
裴书衍，则在她心上，留下了一道永不愈合的疤。
贴身侍女晚晴快步从殿外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担忧。
“娘娘……”
沈念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何事慌张？”
晚晴咬了咬唇，“裴……裴书衍回来了。不仅还了俗，还被卷入了前朝的科举舞弊案，裴家倒了，他如今……就在宫外候罪。”
沈念心中微动。
裴家倒了？
那个权倾朝野，连皇家都要礼让三分的裴家？
她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与本宫何干。”
是啊，与她何干。
三年前，当她被夫家连夜送回相府，受尽嘲讽与怜悯时，裴家可曾有过半分歉意？
当她被京中贵女们指指点点，说她是不祥之人，克夫之命时，那个遁入空门的男人，可曾有过片刻的愧疚？
没有。
都没有。
若非后来，当今太子萧珩不顾非议，三书六礼，将她迎入东宫，她沈念恐怕早已是枯骨一堆。
晚晴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疼不已，“娘娘，您别往心里去。那种薄情寡性之人，不值得。”
沈念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肌肉都僵硬了。
不值得？
她当然知道不值得。
可那三年的笑柄生涯，那些午夜梦回的屈辱，岂是一句“不值得”就能抹去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太子殿下驾到——”
沈念立刻起身，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换上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迎了出去。
身着玄色蛟龙纹常服的萧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身形高大，眉眼深邃，自带一股迫人的贵气。
“爱妃。”
他很自然地牵起沈念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沈念顺从地跟着他往里走，低声问：“殿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萧珩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动声色地问：“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沈念摇摇头，“只是有些乏了。”
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
他端起她刚才碰过的那杯茶，发现已经凉透了。
他皱了皱眉，将茶盏推到一旁，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热的。
“裴书衍回来了。”
萧珩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念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也是，他是太子，这宫里宫外，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嗯。”沈念低低应了一声。
萧珩看着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父皇下令，将他……交由东宫处置。”
什么？
沈念猛地抬头，撞进萧珩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里。
将裴书衍交给东宫处置？
这算什么？
是对她的补偿，还是对她的试探？
是想让她亲手报了这夺夫之恨，还是想看看，她对这个**，是否还念有旧情？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
沈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珩将她的惊惧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爱妃想如何处置他？”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沈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不能出错。
一步都不能。
她如今拥有的一切，太子妃的尊荣，相府的安稳，全都系于身前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萧珩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殿下，一个不相干的人，何须脏了您的手。”
“本宫的意思是，全凭殿下做主。”
萧珩眼中的探究之色更浓了。
他缓缓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危险的喑哑。
“哦？当真不相干？”
“那本宫若是……杀了他呢？”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杀了裴书衍？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清冷孤傲的脸。
她该高兴的。
她应该拍手称快的。
可为什么，心口处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刺痛。
她强压下那股异样，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羽毛。
“但凭殿下处置。”
萧珩直起身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爱妃果然深明大义。”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跪着吧。”
“就在这凤仪宫外，跪到爱妃什么时候觉得……解气了为止。”
说罢，他转身便走，没有再看沈念一眼。
沈念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让她解气？
这分明是更狠的羞辱。
不仅羞辱了裴书衍，也羞辱了她。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着，她沈念是如何“处置”这个抛弃她的**的。
他要让她亲手，将过去那段不堪的往事，血淋淋地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晚晴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娘娘……”
沈念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她缓缓走到殿门口，隔着重重珠帘，望向外面那片空旷的庭院。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就那么直直地跪在青石板上。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孤竹。
仿佛跪在这里，不是耻辱，而是一种修行。
沈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三年了。
他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全都变了。
那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和疲惫。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隔着三年的光阴，隔着云泥之别的身份。
裴书衍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沈念却从那片死寂的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悔恨？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不懂。
也不想懂。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谜团和足以将她拖入深渊的危险，重新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而她，无处可逃。
天色渐晚，寒风四起。
裴书衍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宫人们来来往往，对他指指点点，那些鄙夷和嘲弄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
可他却恍若未闻。
沈念在殿内坐了一下午，一本**翻来覆去，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晚晴几次三番地劝她用膳，都被她拒绝了。
“娘娘，天都黑了，外面风大，再跪下去，会出人命的。”晚晴终于忍不住开口。
“殿下只是想为您出气，想必也不会真的要他的命……”
沈念打断她，“太子殿下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
晚晴吓得立刻跪下，“奴婢失言！”
沈念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来吧。”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殿门口。
夜幕下，裴书衍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他已经跪了整整六个时辰。
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到极限了。
沈念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恨他。
恨他当年的无情，恨他让她沦为笑柄。
可她……却似乎并不想他死。
至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屈辱地死在她的宫门前。
否则，她又将成为新的笑柄。
一个靠着太子权势，折磨死**的妒妇。
萧珩，好深的心机。
他这是要让她自己做出选择。
是让他继续跪下去，坐实她心狠手辣的名声。
还是开口求情，暴露她对**的“余情未了”。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沈念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对着殿外候着的太监，淡淡地开口。
“传本宫的话，罪臣裴书衍藐视皇恩，不知悔改。”
“拖出去，杖责三十。”
“是生是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晚晴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杖责三十？
以裴书衍现在这副身子，三十杖下去，还能有命吗？
娘娘这是……真的要他的命啊！
殿外的裴书衍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那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地僵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地，扯开了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
他慢慢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罪臣……谢太子妃娘娘，恩典。”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清晰地传进了沈念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