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灶膛里的火还没旺起来，程宁已经把今天的第一担水倒进了缸里。
十四岁的少年肩胛骨顶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扁担在肩头压出一道红印子。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顺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杂役服就这一套，弄脏了明日没得换。
外面传来赵老头的咳嗽声。程宁把袖子卷下来，盖住那道昨天挑水时被荆棘划破的口子，弯腰从柴堆里拣出两根粗劈柴，塞进了炉膛。火苗终于蹿起来了，哔剥作响，像是有人在捏碎干透的松果。
院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杂役们开始各自忙碌，谁也没有多看蹲在灶台前的程宁一眼。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被多看的待遇。
程宁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了两根劈柴，火苗**锅底，映得他清秀的面庞明明灭灭。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未足，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阿宁，今日的灵米可送到了？”门外传来管事赵老头的吆喝。
“送到了，赵伯。”程宁起身擦了擦手，“后厨缸里已经填满了。”
赵老头点点头，又叹口气：“你这孩子干活倒是麻利，可惜……”
话没说完，但程宁知道他要说什么。
可惜没有灵根。
三个月前青云宗大开山门招收弟子，他也去了。测灵石在他掌心放了整整一炷香，愣是一丝光亮都没冒出来。那负责测试的内门师兄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下一个。”
程宁倒没觉得多难过。
他是山下程家村出来的孤儿，爹娘去得早，村口王婶把他拉扯到八岁，便托人送进了青云宗做杂役。对程家村的娃娃来说，能进仙门做杂役已经是顶天的出路了，至少饿不死。
至于修仙？
那是神仙老爷们的事。
“程宁！”
一声娇叱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道红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一身红衣似火，眉眼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娇蛮，腰间挂着一柄比她手臂还短的赤色小剑。她跑到程宁跟前，双手叉腰：“你昨日答应我的事呢？”
程宁一愣，随即想起来：“唐师妹说的可是后山的赤阳果？”
“谁是你师妹！”少女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杂役，要叫我唐师姐！”
“是是是，唐师姐。”程宁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面躺着三枚红彤彤的果子，“今早天没亮我就去摘了，露水还挂着呢。”
唐黎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程宁却把手一缩。
“唐师姐，上回你说拿赤阳果换辟谷丹的……”
“小气！”唐黎哼了一声，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他，“三枚换三颗，童叟无欺。”
程宁接过瓷瓶，这才把赤阳果递了过去。
唐黎是三个月前跟他同批入宗的弟子，只不过人家是测出了火木双灵根的天才，直接被丹峰长老收为亲传。而他是测灵石都点不亮的废柴，被分到了杂役院。
按理说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但架不住唐黎嘴馋。
丹峰弟子修行清苦，长老管得又严，不许她随便下山。偏生这丫头最爱吃后山野生的赤阳果，又嫌山路难走不愿亲自去摘。一来二去，就找上了住在后山脚下的杂役程宁。
交易就这么做起来了——程宁帮她跑腿摘果子，她拿自己炼制的低阶丹药当报酬。
辟谷丹对唐黎来说只是练手的玩意儿，随便就能炼出一炉。但对程宁这种不能修炼的凡人来说，一颗辟谷丹能顶三天口粮，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砍几捆柴，多挑几担水。
“对了，”唐黎咬了一口赤阳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最近炼了一炉新的丹药，你要不要试试？”
程宁警觉地看着她：“什么丹？”
“聚气丹！”唐黎得意洋洋地从锦囊里摸出另一只小瓶，倒出一粒青色的丹药，“正儿八经的一阶灵丹，跟辟谷丹可不一样。吃下去能让修士灵力运转加快三成。”
“我又没有灵力。”
“我知道啊，所以才找你试嘛。”唐黎理直气壮，“我想看看没有灵力的人吃了会怎样。”
程宁沉默了两息，转身就走。
“哎哎哎你别走啊！”唐黎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我给你报酬！三颗……不，五颗辟谷丹！”
程宁站住了。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了唐黎一眼，然后伸出手：“十颗。”
“你**啊！”
“那算了。”
“成交！”唐黎咬牙切齿，“程宁你给我等着，等我当了丹峰首座，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宁接过十颗辟谷丹，又接过那颗青色的聚气丹，在唐黎期待的目光中丢进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涌进腹中。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样？”唐黎凑近了问，“有没有觉得身体发热？或者头晕？或者……”
程宁摇摇头。
唐黎大失所望：“白炼了，看来这炉聚气丹有问题……”
话音未落，程宁突然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腹中那股热流并没有消散，而是继续下沉，一直沉到了肚脐下三寸的位置——那是修士们所说的丹田气海。热流在那里打了个旋儿，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程宁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
“嗯？”
那声音像是在耳边炸开的闷雷，程宁浑身一僵。
“有人？”
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感应什么。然后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有意思。”
“这小子丹田里……竟藏着一座碑。”
程宁瞳孔骤缩。
而站在他面前的唐黎浑然不觉，还在唉声叹气地收拾她的聚气丹：“算了算了，回头我改改丹方再试试。对了程宁，明日再帮我摘四枚赤阳果，我给你——”
“唐黎。”
程宁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师父有没有跟你说过……”程宁咽了口唾沫，“一个人如果没有灵根，丹田里还能不能有别的东西？”
唐黎眨眨眼，一脸莫名其妙：“没有灵根丹田就是空的啊，什么都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程宁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和往常一般无二的笑容。
“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丹田里那座碑，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暗金色光芒，碑身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
他一个都不认识。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文字里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而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