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露台的风裹着城市上空的烟火气，秋染后背抵着铁艺栏杆时，能感觉到金属边缘的年久失修，漆面剥落后的粗糙硌在肩胛骨上。二十七层的视野很好，远处的跨江大桥亮着暖**的灯带，江面上有游轮缓缓驶过，甲板上隐约传来音乐声碎片。
“站那么边上干嘛，风大。”林疏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点嗔怪的意思。
秋染没回头。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品牌方刚发来下季度的设计需求，要求主推蓝宝石系列，她在备忘录里记了几个灵感词。林疏桐走过来时脚步声很轻，心理咨询师的职业习惯让她走路几乎不出声，秋染感觉到一只手贴上自己后背，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丝绸衬衫传来体温。
“别看了，过来帮我看看露台上那几盆月季，最近叶子老是卷。”林疏桐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无数次安慰她时那样，掌心贴着脊椎的位置，沿着脊柱线向下滑了一掌的距离。
秋染嗯了一声，手机锁屏，准备转身。就在她重心将转未转的瞬间，后背那双手突然发力——不是拍，不是推搡，而是五指张开，掌心最大限度贴合她的背，然后猛地向前推出。力道精准，位置刁钻，正好在她重心偏移的零点几秒内，让她完全来不及调整身体平衡。
秋染的身体向后仰去，铁艺栏杆的锈蚀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栏杆在她腰部的压力下向外弯折。她看见夜空从仰角的角度迅速扩大，林疏桐的脸从俯视变成远视，那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完成某项需要专注力的精细工作。
坠落的第一个瞬间非常安静，安静到秋染能听见自己衣领被风灌满的鼓胀声，能听见自己心跳从正常频率骤然飙升到几乎要炸开。然后失重感才猛地攫住她的胃，像有只手从体内向外狠狠拽了一把。秋染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本能促使她的双手胡乱抓向四周，指甲划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
她从二十七层坠落，经过二十六层的窗户时，看见里面的女人正在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是某种综艺节目。经过二十五层时，一只手从窗台上伸出来抖了抖抹布，水滴溅在秋染的脸上，凉了一瞬。那些日常的画面在高速坠落中变得缓慢而清晰，像一帧一帧播放的幻灯片。
四层。三层。二层。
秋染的右手在最后一刻抓到了什么——柔软，细密，带着一点黏腻的触感，是头发。身体的惯性让她的手指本能收紧，五根手指像设计珠宝时钳爪固定宝石一样，死死扣进那片头发里。她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呼从上方传来，然后是身体撞破露台遮雨棚的碎裂声，和她一起坠落——林疏桐被她扯下来了。
玫瑰丛的尖刺穿透衣服扎进皮肉的瞬间，秋染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疼痛。上百根刺同时刺入后背、手臂、大腿，有的刺穿皮肤后卡在肌肉里，有的顺着下坠的力量划出长长的豁口。肋骨撞上花盆基座的时发出闷响，她听见自己身体里传出的骨裂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血从她身下洇开，浸进泥土和玫瑰花瓣里。
秋染睁着眼睛。她没有晕过去，或者说剧烈的疼痛让她反而清醒得可怕。她侧过头，看见林疏桐躺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姿势扭曲，右腿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白色连衣裙被血染成深色，头发散乱地铺在泥土上。那些头发末端还缠在秋染的手指间，有几缕已经被扯断，连着头皮处渗出血珠。
林疏桐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在夜色中撞在一起，林疏桐的眼里没有算计，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惊愕，像是一个精密计划在最后一环出了无法预料的差错。
秋染想说话，肺部刚一扩张，剧痛就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味。她咳了一口血，溅在自己衣领上。
远处的烟花还在放。秋染偏过头望着天空，白色的、红色的、金色的光在夜幕上炸开又消散，烟火碎屑缓缓下落，在江风的吹拂下飘向城市的各个角落。她盯着那些烟花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三年前母亲葬礼那晚，殡仪馆后面的空地上，也有人在放烟花。她当时以为是附近有喜事，心里还觉得讽刺，现在想想，那晚的烟花形状和颜色，和眼前这些一模一样。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逼近，红蓝光在楼宇间旋转闪烁。
秋染听见有人从公寓楼里跑出来，惊呼声、脚步声、有人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她躺在玫瑰丛里，玫瑰花刺还在持续扎入她的皮肉，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胸口的骨头在错位摩擦。她闭上眼睛之前，听见旁边的林疏桐动了动。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领。
秋染睁开眼睛，看见林疏桐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攥着她的领口，把自己拉近了一些。林疏桐的脸上沾着泥土和血，嘴唇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像是用手术刀划开的伤口。她把嘴贴近秋染的耳朵，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清清楚楚：
“**当年也是这么摔下去的。”
秋染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伸手去抓林疏桐的胳膊，指甲掐进对方的皮肤里，但肺部能呼出的气只够发出一个浑浊的“你”字。林疏桐说完那句话就松开了手，身体向后倒去，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微弱，像是一个完成了全部任务的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急救人员冲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有人喊“这里两个伤员”，有人跪下来检查秋染的瞳孔和脉搏。秋染被固定在担架上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旁边同样被抬上担架的林疏桐。她的白色连衣裙已经被血染透，右腿的骨折处在担架移动时晃动着，但她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声音。
秋染被推进救护车之前，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沈知意。沈知意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秋染的手提包和外套，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她看见秋染在看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秋染没看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沈知意抱紧了自己那个包，转身往公寓楼的方向走去。
车门关上，氧气面罩扣在秋染脸上，急救员在她手臂上找血管**。秋染盯着救护车顶的白色灯管，脑子里反复回荡着林疏桐那句话和**当年也是这么摔下去的。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天，警方说是失足坠楼，窗户开着，地上有一滩水渍，母亲穿着拖鞋站在窗台上擦玻璃时滑倒。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痕迹，案件以意外死亡结案。
秋染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结论。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城市街道上撕开一条通道，秋染感觉到自己右手手心里还攥着一团头发。她松开手指，几缕染血的发丝从指间滑落，落在担架的白布单上，躺在那里。她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烟花还在放，救护车驶过大桥时，车窗外刚好有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盛开，照亮了车内惨白的光线。秋染没有睁眼看，她听见烟花爆炸的闷响隔着车窗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心脏在为某个尚未公开的真相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