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忘川渡口的风是咸的，像锈迹的刀片刮过骨头。
我第七百三十次从灰雾里拖出那艘渡船时，船底又一次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半透明的船壳上，新增的裂纹如蛛网蔓延，透过裂隙，能看见下面翻滚的、浓稠如墨的灰雾———那是遗忘深渊的气息，正贪婪的舔**渡船仅存的结构
“阿七，你她**又蹭到怨灵暗礁了！对岸传来跛脚老九的惨叫，声音隔着灰雾，闷得像从水底传来，这个月的额度要是在扣，你就给我等着去轮回喝西北风吧”
我没理他，额角的汗水滴落在手腕的铭牌上，激起一阵微弱的刺痛。铭牌是灰扑扑的合金质地，上面只有一行凹刻的数字：73401，这是我的渡魂编号。下方，那几道细若游丝的光纹微微闪烁——那是我的执念值余额，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7.3个单位，只够维持这副躯体七天的稳定。
渡魂人，这名字听着玄乎，其实是这死后世界最底层的苦力。整个世界被九大至高法则切割成无数碎片，而负责维持碎片间的“引渡”职能的，就是我们这些活着时执念不够强烈、死后既无法成神也无法彻底消失的可怜虫，既没有自己的渡口，只能在九大势力划定的航道上，用自己的残存执念作为燃料，驾驶这种脆弱的可笑的渡船，将那些刚死的、或者迷失的灵魂，从一个碎片运送到另一个碎片
我收拢这船桨——说是浆，不过是两根从沉没的旧世界打捞上来的、裹着锈迹的枯骨。骨面已经磨损得几乎抓不住，但每划动一次，都能从周围漂浮的、微弱的记忆碎片里汲取一些执念，勉强维持渡船不散。
灰雾翻涌，渡船无声的滑过渡口。说是渡口，不过是几块悬浮在空中的、被固化的破碎石板。老九蹲在最大的那块石板上，正用一根烧红的铁杆烫自己的脚踝——那里长出了新的灰色鳞片，是长期接触遗忘深渊的代价
接着，他头也不抬，抛过来一团灰扑扑的光球。我伸过去手接住，光球入手的瞬间，一段混乱的记忆涌入我的脑海；一个中年男人，临终前攥着股票交割单的手，窗外的破碎的玻璃幕墙，某种巨大生物的影子掠过
“A-7”碎片的投放单，一个标准的类灵魂，执念强度... ...啧，勉强能榨出0.1单位。老九终于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深的像刀刻，一只眼睛已经彻底浑浊，蒙着和脚踝上一样的灰膜，“动作快一点，最近规则潮汐不稳，深渊那边... ...总有一些动静”
我握紧光球，没说话。这行的规则；信息的价值在于独享。他肯告诉我动静，已经是卖了天大的人情了。
渡船再次离岸。这一次，我航向更深处的灰雾——-那是通往A-7碎片的航道，沿途会穿过一片被称为“记忆坟场”的区域，无数消散到一半的、只剩下执念残渣的灵魂在那里无意识的翻涌，像一片死寂的、半透明的海洋。
船行到中途，异变中生
灰雾毫无征兆的沸腾了。一股自上而下的、无法抗拒的“重量”猛地压在渡船上，船壳发出濒临崩溃的**。我抬头，看见灰雾的穹顶被撕开一道缝隙，一缕淡金色的、纯粹由某种至高意志构成的威亚泄露下来，扫过下方的记忆坟场
那一瞬间，坟场里无数残渣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叫，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是第九审判庭的巡游，九大势力之一，掌管“净化”‘裁决’，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动“阳神”级别的至高存在，巡视各种碎片，确保法则运转正常。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例行公事，连余波都算不上。但对于我们这种小喽啰而言，每一次巡游，都是一场小规模的灾难。
我压低了身体，紧紧抓住船帮，将全部的执念灌往渡船，试图稳定船身。余光里，我看见了记忆的坟场深处，那些被金色威压扫过的残渣，正在加速崩溃、重组，一些形态扭曲的怨灵从中诞生，它们只有模糊的轮廓和纯粹的恶意，开始疯狂的撕扯周围还残存形态的记忆碎片。
我祈祷着这阵风赶紧过去，但就在这时，船尾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淹没在尖叫里的“啵”像是被水泡破裂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了船部的踏板下，一个缝隙里，卡着一团小东西。它太小了，只有一个半拳头的大小，边缘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既像固态、又像一团凝固的雾。没有明显的五官，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萎缩的、类似于胚胎的轮廓。它身上没有任何执念波动，纯净得像...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规则原石。
就在它旁边，一只刚刚诞生的、浑身流淌着灰色黏液的怨灵，正伸出扭曲的肢体，朝它抓去。
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伸出手将它捞了起来。入手的一瞬间，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执念共鸣，没有记忆的刺痛，就像握住了一团温热的虚空。
怨灵的肢体擦着我的手腕掠过，带起一阵刺痛，铭牌上有一道光纹黯淡下去，我没有管他，用力一划船桨，渡船猛地加速，冲出了那片混乱的区域。
等灰雾重新稳定下来，我才敢低头仔细看手里的东西。它静静的蜷缩在我的手心里，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在它表面，我注意到了一些极小的，不可观察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的、无规律的游走，偶尔会勾勒出某种结构
那个结构，像是一个蜷缩的、复杂到难以想象的几何形状。我看不懂，但目光触及的瞬间，灵魂深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混沌胎
这个称呼从我的残存于旧世界的记忆里漂浮了起来。传说中，规则本身会在极偶然的情况下，因为至高存在的威压震荡，从混沌中析出最初的，未被分化的秩序稚形。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灵魂类别，没有执念，没有记忆，没有形态，甚至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存在”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手心的混沌胎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游走的纹路忽然加速，然后，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伸向我的手腕，它触碰到我的铭牌，而铭牌上仅剩的那几道黯淡的光纹瞬间熄灭
我心头一紧，执念值清零了。这意味着七天后，就会因为存在根基不稳而消散。但紧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铭牌传来——不是执念的消耗，而是另一种更原始、更基础的... ....什么东西，正从混沌胎身上极其缓慢的反哺我的铭牌
那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能量形态，没有属性，没有倾向，纯粹到了极点
我攥紧了拳头，将它护在胸前。渡船无声的漂浮在灰雾中，周围是死寂的记忆。老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
手心里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动，像心跳
我低头看着这片混沌，喃喃自语的说道：这究竟是什么
灰雾之外，那一缕淡金色的威压早已远去。而在更遥远的、我无法感知的地方，第九审判庭的某一处，一个铭刻着亿万规则纹路的巨大罗盘上，某根无人注意的指针，悄然偏转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