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榜大典的擂台设在青云峰顶，三十二根盘龙柱托起一片青玉平台，台下乌压压站了上千名弟子。阳光穿过云层，把擂台上两道身影拉出斜长的影子。
凌霜站在擂台正中央，腰间天榜第一的玉牌在日光里泛着冷白色光晕。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脚下青玉纹路上，声音却清晰传遍全场：“顾行简，三个月前你还排在**十七位，一朝突破连跃四十六个名次，你说这中间没有猫腻？”
台下有人吸气，有人交头接耳。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凌师姐说得对，三个月连破四境，天榜历史上都没这么离谱的事。”
顾行简站在擂台边缘，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垂着眼，像是在数脚下青玉接缝里的灰尘，没有立即接话。
“怎么不说话了？”凌霜终于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弧度，“突破那天你在闭关室里布了瞒天阵，我当时的留影石拍得清清楚楚。需要我当众放一遍吗？”
顾行简抬起右手，慢慢扯开袖口的系绳。那根绳子缠了三圈，结扣打得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衣袖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深褐色的旧疤，疤痕边缘有些不规则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愈合的痕迹。
“你说我作弊，”顾行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证据是什么？”
凌霜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注入，半空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深夜，一间密室，地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一个人影盘坐在阵眼中央，周围灵力波动异常。画面确实拍到了阵法的轮廓，人影的脸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是谁。
“这就是你三个月前突破当晚的画面。”凌霜说。
台下哗然。
有**声道：“那道阵法我记得，凌霄阁禁术——傀儡聚灵阵，靠抽取他人灵力强行拔高修为，早就被长老会禁了！”
顾行简看着那段画面，忽然笑了一下。他把袖子彻底撸到手肘以上，露出整条右臂。手臂上除了那道旧疤，还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你说这是我？”他把手臂往前伸了伸，让阳光照在疤痕上，“那好，我问你一个问题。”
凌霜目光微微一凝。
“三个月前，我突破那日，你在哪里？”
凌霜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在北域执行宗门任务，这一点任务堂有记录。”
“是吗？”顾行简把手放下来，另一只手探入袖口，指尖触到一道早已贴好的封印符。符纸的触感粗糙，边角已经有些卷起，上面用朱砂画的纹路经过三个月的温养，灵力充盈到了极限。
他没有再说话，直接用灵力撕开了那道封印符。
符纸燃烧的瞬间，一股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从天而降。擂台上方的天空先是暗了一暗，然后云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一只巨大的爪子从虚空中探出，五指张开，每一根指节都有**腰身粗细。爪子表面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指甲漆黑如墨，足有半人长短。
爪子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青玉擂台裂开一道贯穿整个台面的裂缝，裂缝从中间向两边扩散，碎石弹起飞溅。盘龙柱上出现细密的裂纹，支撑阵法的灵力瞬间紊乱，三根柱子同时倾斜。
凌霜的反应很快。她在威压降下的瞬间就已经后撤，脚尖在碎裂的青玉上连点，每一步都踩在不断翻翘的石块上。但那只爪子的阴影比她更快，掌风掠过她身前三寸，她被迫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踏出一个浅坑，最后一步踩到擂台边缘，身后的盘龙柱碎了一块，碎石砸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只虚影渐渐凝实——一头身长数丈的巨兽蹲踞在擂台废墟上方，头生双角，双目赤红，嘴里衔着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它低头看了凌霜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然后收回爪子，懒洋洋地舔了舔前爪上的鳞片。
“睚眦。”有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发颤。
顾行简伸手拍了拍巨兽的前腿，睚眦哼了一声，慢慢把身体缩小到牛犊大小，蹲在他脚边，赤红的眼睛依旧盯着凌霜不放。
“你说我靠作弊阵法突破，”顾行简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青玉，在手心里掂了掂，“那你告诉我，哪个作弊阵法能召唤出荒古凶兽的主魂？”
凌霜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只是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渐渐变大。有人提到睚眦三个多月前曾在深渊裂隙附近出现过，还有人说顾行简三个月前那次突破和深渊裂隙的异动时间恰好重合。
顾行简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疤，手指无意识地摸过疤痕边缘，指尖传来微微的凸起感。
就在这时，观礼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谢予宁站在第二排座椅前，一只手扶着面前的石栏，目光落在顾行简的手腕上，没有移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动作引来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苏停云坐在她斜后方，折扇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扇骨，顺着谢予宁的目光看向顾行简的手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既明站在擂台侧边的人群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双手插在袖子里，像是压根没把刚才的动静当回事。
谢予宁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观礼席第一排的栏杆边。她跟擂台之间隔了七八丈距离，但这个距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看着顾行简，开口时声音不大，但灵力裹着声音穿过嘈杂的现场，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你手腕上那道伤，什么时候受的？”
顾行简抬起头，对上谢予宁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彼此的表情都算不上友好。
“三个月前。”顾行简说。
“在哪里受的？”谢予宁又问，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行简沉默了两秒，把手放下来，袖口重新盖住了伤疤。他说：“深渊裂隙，第三层。”
这三个字一出来，凌霜的脸色变了。
谢予宁没有去看凌霜的表情。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从石栏上滑落，垂下身侧，攥紧又松开。
“第三层的哪一段？”她问。
“西北角，白骨林边缘。”顾行简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谢予宁的脸，“那天有人暗算我，从我背后捅了一剑，剑锋淬了凋零散。如果不是睚眦护主，我已经死在那里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凌霜，“那天——你也在这裂隙里，对吗？”
凌霜没有立刻否认。
这个沉默让台下再度骚动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看向任务堂的方向，似乎是想确认凌霜三个月前的任务记录是否被修改过。
擂台上方，睚眦发出低沉的喉音，赤红的眼睛一直盯着凌霜的手指。它似乎从她指尖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鼻翼微微翕动，前爪不自觉地在地面上挠了一下，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
周既明这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嘴里叼的草茎换了个方向，从嘴角换到了另一边。他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灰扑扑的留影石，朝着擂台的方向随手一抛。
留影石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顾行简脚边的青玉碎块上，弹了一下，滚到擂台中央，停在一道裂缝边缘。
所有人都在看那枚留影石。
周既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后退了半步，重新藏进人群里，像是这件事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顾行简弯腰捡起留影石，灵力注入的瞬间，石面上浮现出一副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是深渊裂隙第三层的白骨林，满地碎骨在幽蓝色的光芒中泛着冷光。一道黑影站在骨堆之间，正跟另一个人低声交谈。那个人背对着留影石的方向，但从身形和衣物轮廓来看，分明就是凌霜。
画面里传出对话声，声音模糊，但能听清几个零散的词：“……凋零散……事成之后……榜单……”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台下的嘈杂声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凌霜盯着那枚留影石，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看周既明，也没有看顾行简，而是转头看向观礼席的方向。
谢予宁站在栏杆后面，目光依旧落在顾行简的伤疤上。
远处苏停云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扇面上画的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她把扇子合上，低声说了一句：“戏才开始。”
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
擂台上，顾行简握着那枚留影石，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睚眦。巨兽蹲坐着尾巴慢慢扫过地上的碎石，赤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场人影。
凌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日我的确在裂隙里——但跟暗算你的事没有关系。”
没有人接话。
风刮过擂台，把地上的青玉碎末吹起来，细小的粉尘在阳光里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