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东废弃厂房改造成的地下球场，铁皮屋顶漏下几道灰白的光，照在坑洼的塑胶地面上。陆铮攥着五百块钱走进来的时候，门边几个蹲着抽烟的闲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玩手机。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球鞋是两年前**队发的定制款，鞋底已经磨平了大半。从被开除那天算起，这是他兜里最后的钱。
球场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猛哥坐在桌后，嘴里叼着没点的烟，正拿把折刀修指甲。看见陆铮进来，他歪了歪头：“新面孔？懂规矩吗？”
“单挑，赌注五百。”陆铮把钱拍在桌上。
猛哥扫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笑了一声，转头朝球场另一头喊：“阿坤，接客。”
一个瘦高个从篮板底下走过来，穿着亡命队标配的红色背心，肱二头肌上纹着一条青龙。他上下打量陆铮，咧嘴露出烟渍严重的牙齿：“送钱的来了。”
陆铮没说话，走到三分线外开始热身。他投篮的手感还在，连续进了五个中投，但左脚落地时膝盖内侧隐隐发酸——这是**病了，从五年前在**青年队集训时留下的伤，队医说半月板有轻微磨损，建议休息三个月。他没休息。
比赛开始，阿坤发球。
第一回合，陆铮运球突破，阿坤直接一肘顶在他肋骨上。声音闷闷的，像砸在沙袋上。陆铮脚下踉跄，球脱了手，阿坤捡起来一个上篮得分。
“一分。”阿坤竖起食指，“野球场规矩，不吹犯规。”
陆铮揉了揉肋骨，弯腰捡起球。第二球他换了打法，利用速度和变向拉开空间，急停跳投命中。接下来几个回**方交替得分，陆铮靠着顶级的控球能力咬住了分差，但每次突破到内线，阿坤都会用小动作招呼他——顶膝盖、扯短裤、踩脚面。
比分打到9比9，最后一球。
陆铮在弧顶持球，左手运了两下，突然变向切入右侧。阿坤横移一步，左脚往前一伸——垫脚。
陆铮落地时右脚踩在阿坤脚面上，脚踝扭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掌重重拍在地板上。那瞬间膝盖和脚踝的疼痛一起涌上来，他咬着牙想撑起身，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备注名是“李耀”。
“听说你去打野球了？悠着点，别把**队最后那点面子也丢光。”
陆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按在屏幕上，最终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爬起来站上罚球线。按照野球场规矩，最后一球被犯规可以罚球，但只有一次。
球举过头顶时，膝盖在发抖，脚踝也在疼。陆铮吸了口气，手腕一抖，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10比9。
阿坤骂了一声，把球踢到墙角。陆铮弯腰捡起桌上那叠钞票，整整五千块，手指沾着汗把钱点了一遍，塞进裤兜。他转身往外走，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下几粒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
“等等。”
陆铮停下脚，没回头。
猛哥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踩着拖鞋走到他身后，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打得不错，不过刚才那场只是开胃菜。明天晚上十点，亡命队主力跟你打一场，赌注五万。”
“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猛哥绕到他面前，指了指他裤兜鼓起来的位置，“你刚赢了五千块，再加**这条命。输了，以后别在东区出现，赢了我给你凑三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陆铮看着猛哥的眼睛。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眼角有一道旧疤延伸到颧骨，笑起来像在算计什么。他的目光很稳，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钱？”猛哥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烟，“你的事我知道，被**队踢了、没队要、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你还有别的路走？”
陆铮沉默了几秒，转身走了出去。
厂房外头停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陆铮骑上去，沿着老城区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往回骑，五月的夜风吹得袖口猎猎作响。经过一个红绿灯时，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李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
删除。
他把手机塞回去，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月租三百的出租屋，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陆铮停好车，打开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塑料凳子。
他把五千块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理平钞票上的褶皱。
对面楼的灯光透过那道裂缝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陆铮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右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绷得发亮。
他伸手按了一下踝骨，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五万块。
亡命队主力。
陆铮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最后一个突破——左脚落地、右脚踩到对方脚面、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那个动作他在队里练过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但刚才他犹豫了，左脚的发力慢了半拍。
他怕那一下变向会让自己脆弱的半月板彻底崩掉。
门外传来隔壁邻居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混着油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陆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霉的水渍，形状像摊开的地图。
他把脚踝用绷带缠紧，重新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疼痛还在，但还能忍。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五个字：“明天来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