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烬站在废墟边缘，脚下的灰烬还冒着细烟。
三天前这里还是青石铺街的永望城，三千多户人家，每天清晨卖豆腐的刘婶会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的老赵头天不亮就抡锤子。现在什么都没了。城墙塌了大半，烧焦的房梁横在路中间，几具**已经被野狗啃得露出骨头。
他的目光从那些尸骨上扫过，没有停。
妹妹裴小禾蹲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抱着膝盖，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泪痕。她一直很乖，三天没吃东西也没怎么哭，只是偶尔会问一句——“哥，阿爹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裴烬没回答。
他攥着那半页残卷，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羊皮纸边缘焦黑，上面的字是用某种赤红色颜料写的，笔画扭曲，像是活物爬过留下的痕迹。他看不懂那些古篆，但他认得画在角落的阵法图——六芒星嵌套圆环，圆心有个小小的手掌印。
手掌印，比成年人的小。
“哥，我们是要去找阿爹阿娘吗？”
裴小禾站起来，拉着他的衣角。她的手很小，指甲缝里全是灰，袖口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青的手腕。
裴烬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残卷塞进怀里，弯腰抱起妹妹，顺着城北那条被碎石掩埋过半的老路往外走。永望城背靠断脊山脉，山下有一座坍塌的古**，据说是百年前某个**留下的，村里老人提起来就啐唾沫。他小时候去那边捡过柴火，记得地砖上刻着深槽，雨水流进去会变成暗红色。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比他记忆里更破。石阶碎了大半，拱门歪斜着靠在半截立柱上，遍地碎石缝里长满枯黄的野草。正中间有一块完整的圆形地砖，上面刻着六芒星阵，沟槽里积着黑褐色的干涸物。
裴烬把妹妹放在那块地砖上。
“哥，这里好黑。”
“嗯。”
“我们在这里等阿爹阿娘吗？”
裴烬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猎刀。刀刃映着残月的光，冷白冷白的。他握住刀柄，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顺着手腕滑落，滴在地砖的沟槽里。
一阵极轻的嗡鸣从地底传来。
那些黑褐色的干涸物开始融化，像被什么力量重新激活，顺着纹路缓慢流动。六芒星的线条一根一根亮起来，暗红色的光从沟槽里渗出来，把整块地砖染得像烧红的铁板。
裴小禾有些害怕了，往后退了一步，被裴烬按住肩膀。
“哥——”
“别动。”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阵纹越来越亮，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碎石从拱门上坠落，砸在**周围，溅起一片尘雾。地砖正中央裂开一道缝，缝隙不断扩张，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腐朽的、潮湿的气息从裂缝里涌上来，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些暗红色的光开始凝聚，形成一根根细长的触须状物，从裂缝里探出来，在地砖边缘试探着摆动。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凡是沾染到血的地方，触须就会疯狂地纠缠上去，像是饿极了的蛇。
裴烬抓住妹妹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
“哥，你抓疼我了——”
裴小禾开始挣扎，小腿乱蹬，踢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哥哥的表情很可怕，眼睛里全是她没见过的光。
“阿爹阿娘不会回来了。”裴烬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裴小禾愣了一下，嘴巴瘪了瘪，眼泪唰地掉下来。
“你骗人——”
裂缝里的触须已经爬到了地砖边缘，暗红色的光芒映在裴小禾脸上，把她哭得通红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裴烬的左手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她举到了裂缝上方。
冷风从地底灌上来，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裴小禾低头看了一眼裂缝里的黑暗，哭得更厉害了，伸手去抓裴烬的衣袖。但她太小了，手臂够不到，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
“哥，我害怕——”
裴烬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松开了手。
坠落声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裴烬还是听到了妹妹落地时的那一声闷响，以及——在她消失前的那一刻，她突然不哭了。
他睁开眼睛，低头往裂缝里看。
深渊的黑暗里，有一张小小的脸正在往下落。那张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却弯着，露出一个茫然的笑。
她以为哥哥在跟她玩。
裂缝里的触须猛地暴涨，缠住那具小小的身体，把她拖进更深的黑暗里。暗红色的光开始疯狂闪烁，整座**开始颤抖，碎石像雨点一样砸落。
裴烬跪在那块地砖上，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左臂突然开始灼烧，皮肤表面隆起一条条黑色的血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来。
一道古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血誓已成——”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刻进了骨头里，震得他浑身都在发抖。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他的左手臂向上爬，钻进毛孔，渗进骨髓，像是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捏造他手臂里的每一根纤维。
左臂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漆黑的、覆着细密鳞片的肌肉。图腾在皮肤表面浮出来，像是一枚被烧红的烙铁印上去的，纹路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
裴烬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那些黑雾继续向上蔓延，穿过肩膀，爬向心脏。一道灼痛从左胸口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剖开他的肋骨——但在触及心脏的前一刻，那痛感突然消失了。
黑雾退回了左臂，沉入图腾之中。
庚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戏谑：“有意思，你的命够硬。”
裴烬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些漆黑的鳞片，那些东西像是活的，还在微微蠕动。他不觉得痛了，只觉得很冷。
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芒开始消退，那些触须也缓缓缩回地底。深渊开始合拢，碎石一块一块地填回去，像是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
**恢复平静。
月光照下来，照亮了地砖上残留的血迹。
裴烬跪在那里，看着地砖上一个小小的鞋印——那是妹妹在挣扎时留下的。鞋印旁边，落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被魔气浸透，正在缓缓地冒出细小的黑烟。
他伸手去捡那只布偶。
左臂上的图腾猛地一烫，像是在警告他。他没有理会，还是把布偶握在了手里。
布偶里，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
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