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7年，四月四日，清明。
暮春时节，城里早已暖意融融。
街道两旁草木抽芽，暖风穿拂街巷，教室里贴着猩红的高考倒计时，所有人的心绪，都悬在即将到来的升学大考之上。
汽车车轮碾过乡间泥泞，车厢密闭的空间里，李寒目光放空，思绪不由自主坠入不久前校园里的一段回忆。
早读下课收作业，清点完毕，小组长当众上报，少了一本练习册。
任课老师面色沉冷，目光直直落在李寒身上。
“李寒交作业清单里没有你，还敢偷懒？”
“行了，那不用解释，解释就是狡辩，现在立刻给我去罚站！”
李寒指尖攥紧书包里平整的作业本，纸页棱角硌着掌心。
他亲眼看见小组长随手将那册缺失的本子塞进自己抽屉，可喉咙像被棉絮堵死，半个辩解的字吐不出来。
周遭同学的视线落下来，混杂着嘲弄与漠然。
长久的校园欺凌，早已磨平他所有反抗的力气。
他微微垂着头，脊背佝偻，安静承受所有斥责。
没有争辩，没有喊冤，默认了这份无端落下的罪责。
下课之后，班主任已经离开，走廊里依旧有细碎的讥讽声飘来：“这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个学生，我真醉了。”
他靠在走廊栏杆，望着远处满城春色。
这座城市从来没有善待过他，委屈、欺辱、无休无止的责难如影随形。
可他依旧迫切想要回来。
哪怕活得卑微如尘埃，城市的秩序是固定的，日出日落，课表铃声，一切皆有定数。
人踏实地踩在时序之中，心底尚能寻得一丝安稳。
思绪被窗外骤然变浓的白雾强行拽回现实。
一家人驱车返乡，进山祭祖。
出城之后，细雨慢慢笼罩前路。
起初只是寻常春雨，直到靠近祖山范围，雾气骤然浓稠起来。
“山区清明多雾，往年也常见。”父亲平稳握着方向盘，随口说道。
母亲靠着车窗，轻轻点头。
“山里潮气重，不必多想，上完坟我们尽早返程，别耽误李寒复习。”
妹妹安静坐在一侧，目光长久凝在白茫茫雾幕之中，看得专注，仿佛雾里藏着清晰光景。
李寒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视野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什么都捕捉不到。
同一层雾，两个人看见的，本就不是同一番景象。
行至山道急弯，外侧路基悬空，下方是数十米深的山涧。
路面土层松动，大块岩土早已悬在崖边，只待外力便会轰然坠落。
妹妹忽然伸手，轻轻拽住母亲衣袖。
“慢一点。”
话音刚落，头顶崖壁泥土簌簌滑落，巨石轰然砸在车辆方才将要驶过的路面，碎石飞溅，撞击在崖壁轰鸣作响。
只差瞬息，整车人便会坠入深谷。
父亲惊出一身冷汗，缓缓踩下刹车。
母亲只当小姑娘运气好，随口一语侥幸避祸，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人深思，她何以提前预知崖壁崩塌。
车内气氛短暂紧绷，随即恢复平淡，和历年清明归途没有两样。
没人察觉山林已经变得安静过头。
春日山野，本该有鸟雀啼鸣，枝叶摇晃。
今日所有声响尽数消散。
雨丝落在车窗，轻得近乎虚无，落不下清晰水痕。
周遭没有流动的风，整片山林像被一层白纱死死裹住。
阴冷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不是雨水带来的湿凉，是一种沉在骨头里的寒意。
李寒心口闷闷发堵。
数次想要开口诉说不安，话到唇边又默默咽下。
以往他说出莫名惶恐，换来的总是家人的劝慰，说他胆子太小，胡思乱想。
久而久之，他学会独自吞咽所有惶恐。
车辆停稳山脚。
四人撑起雨伞，踏上青石山道。
石阶被雨水浸透，泛着暗沉水光。
脚步声落下，转瞬就被浓雾吞噬，听不见半点回响。
向上攀登百余级，路边积下一汪山涧水坑。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四人撑伞登山的身影。
李寒无意侧目，浑身骤然一僵。
岸上四人脚步向前挪动，水中倒影却迟了片刻，才缓缓跟上动作。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游离在周遭层叠山峦，恍惚间，周遭景物悄然发生细微偏移。
眼前的草木轮廓缓慢更迭，脚下的青石纹路悄然改换模样，头顶的雨雾厚薄几经轮转。
体感之中不过短短数十分钟的登山路程，可周遭山林，已然悄悄更迭了数轮草木枯荣。
传说古时误入仙山的樵夫，驻足旁观一局对弈，自觉半日光阴转瞬即逝，抽身踏出山林，世间岁月早已悄然翻过百载春秋。
山中一套光阴流速，尘世另有一套时序标尺，两层时间在此处悄然交错重叠。
等他用力眨眼再望，倒影时序恢复如常，周遭山川重回初见的样貌。
他不敢声张，只当是浓雾干扰视线产生的错觉。
脚步继续向上，猛地顿住。
道路两侧零散分布着无名荒冢。
坟前空地平整干净，摆放成套供品，果盘、酒水、压坟白纸整齐有序。
薄薄一层香灰铺在泥地，指尖轻触，尚且带着一丝余温。
母亲驻足，眉头微微蹙起。
“难不成同族长辈提前上山清扫？怎么事先没有消息。”
父亲俯身细看，神色渐渐凝重。
供品摆放方位、压纸规矩，完整沿袭**代代相传的祭祖礼法。
这套繁琐旧规，年轻族**多早已遗忘。
放眼望去，山间白雾茫茫，看不见半道人影，寻不到新鲜足迹。
空山寂寥，仿佛从来没有人踏足此地。
短暂的疑惑过后，二人自行寻到说辞宽慰彼此。
想来是老家留守的长辈趁着清晨人静，先行打理坟茔。
疑虑轻轻放下，没有人深究其中违和。
唯有李寒站在原地，指节死死攥紧伞柄。
心底滋生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
一行人继续向上迈步。
诡异开始反复显现。
转过歪扭的老杉，迎面是方才途经的碎石坡。
绕过碎石坡，视野尽头再度出现那株老杉。
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积水纹路，连雾霭笼罩的范围都不曾改变。
父母只当山路迂回，浓雾遮挡视线，让人分不清方向。
妹妹依旧默然随行，目光持续穿透厚重白雾，似在辨认前路潜藏的万物。
雾层深处飘来细碎动静。
脚步声不远不近，节奏和他们一行人完全重合。
像是有另一群人，隔着白茫茫雾墙，复刻他们每一步起落。
风声彻底静止，整片山林失去空气流动的迹象。
寻常春日山间，绝不会出现这般死寂。
兜兜转转，不知往复多少次。
前方雾幕缓缓向两侧分开。
**主坟静静伫立在山台正中。
坟头杂草除得干干净净，整洁得过分。
坟前青铜香炉安稳摆在石台上。
周遭无风，雨丝悬停半空不曾偏移。
一缕白烟笔直向上升腾，穿透厚重雨雾。
香炉前方的泥地上，两道深浅均匀的跪痕清晰定格。
规整，恭敬，一丝不苟。
空山无人，大雾封锁四方。
有人，提前替**后人，完成了这场清明祭拜。
李寒视线向下滑落。
香炉侧面，山阶路口正中，静静平放一双黄泥旧布鞋。
鞋尖笔直朝向下山的方向。
毫无征兆地，在众人的视野里……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