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刚蒙蒙亮，春杏便轻手轻脚进来伺候。
苏微澜一夜浅眠，醒时却精神比方日好些。她没急着起身，先躺着听春杏絮叨今日安排：老夫人处要晨省，老爷若已下朝，东院也要去请安，柳夫人那边——
「柳夫人那边，不必特去。」苏微澜轻声截住，「我身子未全好，祖母与父亲处请过安，便算尽了礼数。」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劝，只应了一声「是」，忙前忙后地备水梳洗。
铜镜里那张脸，经过一夜，气色稍润。苏微澜看着镜中人，试着把碎片记忆里「如何梳妆」一点点拼起来：螺髻不可太高，嫡女不必像庶女那般明艳，额前留两缕细发，显得温顺。
她学得慢，却学得仔细。每一个步骤都像在**，错一处，便可能露馅。
「小姐今日气色好多了。」春杏替她插上一支素玉簪，小声道，「老夫人定会高兴。」
苏微澜「嗯」了一声，起身时扶着春杏的手，步子迈得比昨日稳。
去正院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不，是原身走过无数遍。石板路蜿蜒，廊下挂着未谢的海棠，风一过，花瓣落在裙边。春杏走在侧后半步，手里捧着备好的小食，怕她空腹请安头晕。
正院门开，里头已有丫鬟低声忙碌。苏微澜在门槛外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气，把碎片记忆里「见祖母该如何」翻出来。
迈门槛，不能踩；入内，先站定；见祖母在榻上，行万福礼，膝弯下去的角度不可太浅，也不可太重——
「微澜给祖母请安。」
她的声音柔顺，礼数却比方日更稳。榻上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起来吧。」老夫人道，「身子可还好？」
「劳祖母挂心，好多了。」苏微澜起身，垂眸而立，不敢多盯。可她还是用余光留意了一瞬——老夫人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肩，又滑到手，像在打量什么。
「过来坐。」老夫人招招手，「离我近些。」
苏微澜依言上前，在榻边小凳坐下。老夫人伸手摸她额头，掌心干燥温热，指腹粗粝，是常年掌权的人才会有的手。
「没烫。」老夫人道，「春杏说，你昨夜睡得安稳？」
「是，睡得安稳。」
老夫人没再追问，只转向身旁嬷嬷：「药可按时喝了？」
「小姐乖觉，都喝了。」春杏抢答。
苏微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上。那手指在「药」字落下时，微微顿了一拍，像是有话想问，又忍住了。
她不动声色，只柔顺地坐着。
「你落水那日，」老夫人忽然开口，语气淡，「去湖边作甚？」
屋里一静。春杏脸色微变，低头不语。
苏微澜心口一跳，碎片记忆里浮起一点闷气：庶妹在前厅得了新衣料，柳氏当着面夸「柔儿颜色好」，原身站在廊下，一句话没说，转身去了湖边。
她不能把这闷气说出来——那太像原来的苏微澜，也太像在告状。
「屋里闷，」她轻声答，「想去透透气。是微澜不好，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看她一眼，目光深了些：「以后想去，带着人。」
「微澜记下了。」
老夫人点点头，像对这一答还算满意。她又道：「你继母一早也来过，说想瞧你。我让她先回了，你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苏微澜垂眸：「有劳祖母做主。」
这一回，她看见老夫人嘴角极轻地松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请安毕，老夫人留她用了一碗清粥。粥里放了山药，淡而温，适合病后肠胃。苏微澜小口喝着，不敢快，怕显得不像闺阁小姐。
出门时，老夫人忽然又唤她：「微澜。」
「祖母。」
「你今日……」老夫人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礼数很好。」
苏微澜心口一紧，面上却不显，只福身：「祖母教导，微澜不敢忘。」
老夫人没再多说，挥手让她退下。
走在廊下，春杏小声道：「小姐，老夫人方才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想说您跟往日不太一样，又没说出来。」
苏微澜脚步不停，只淡淡道：「礼数周全，祖母自然高兴。别多心。」
春杏「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东院书房外，苏侍郎果然已经下朝回来，正站着与师爷说话。苏微澜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提到「户部」「张侍郎」几个词，语速快，带着官场里的紧绷。
她垂眸站着，把「父亲大人」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生怕等会儿脱口而出现代称呼。
门帘一掀，师爷退出，见了她，忙行礼：「大小姐来了。」
苏侍郎从书里抬头，见她站在晨光里，神色微松：「微澜？身子好了？」
「给父亲大人请安。」苏微澜屈膝行礼，动作比方才见祖母时更生涩一分——原身对父亲，记忆里是怕多于亲，行礼时肩会不自觉缩一下。
她学着那一点怯，把礼行完。
苏侍郎点点头：「听你祖母说，你稳当多了。以后不可再去水边独自走动。」
「女儿记下了。」
她险些说出「我会注意安全的」——现代课堂上的词，尾音都到了舌尖，硬生生咽回去，改成：「女儿以后必当谨慎。」
苏侍郎未觉异样，只嘱咐两句便让她回去歇着。苏微澜退出来时，后背薄薄一层汗。
风过廊下，她扶住栏柱，闭了闭眼。
好险。
不是险在父亲，是险在自己。这具身体的记忆像漏水的桶，她得一边走一边接，稍不留神，现代的习惯就会漏出来。
回到蘅芜苑，日头已高。柳氏那边果然派了个丫鬟来问讯，捧着一只小食盒，笑吟吟道：「柳夫人说，大小姐病中辛苦，特备了些桂花糕，给大小姐甜甜嘴。」
苏微澜看那丫鬟一眼。对方穿着体面，笑容标准，眼神却往屋里瞟，像在瞧她气色，又像在瞧她反应。
「替我谢过柳夫人。」她温声道，「糕留着吧，我晚些用。如今胃口还浅，怕浪费了夫人好意。」
丫鬟笑道：「夫人说，大小姐若喜欢，明日再送。」
「有心了。」
丫鬟退下后，春杏凑过来：「小姐，您不收糕，柳夫人会不会不高兴？」
苏微澜看着那食盒，没立刻答。她想起晨起老夫人那句「你继母一早也来过」，想起老夫人说「我让她先回了」——继母想在她刚醒、礼数未稳时就来探看，祖母却拦了。
这糕，是好意，也是试探。
「放着吧。」她最终道，「先别动。等祖母那边的人过过目，再用不迟。」
春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忙点头：「奴婢这就去请刘嬷嬷。」
苏微澜坐在窗下，看着春杏小跑出去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日请安，两处险境，一处险些说错话，一处险些收错礼。她靠的不是聪明，是「先观察，少说话」，是在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里，读出别人没说出口的意思。
窗外海棠又落了几瓣，无声无息。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谨小慎微」。这四个字，不是让她缩成一团，而是让她在礼制的框里，看清框外的针。
晚膳前，刘嬷嬷来了，验过桂花糕，说「无妨」。苏微澜这才尝了一小块，甜而不腻，桂香清淡，确实好手艺。
她让春杏把余下的送去正院给祖母，自己留了一句：「我吃着好，想给祖母也尝尝。」
春杏笑着去了。
灯初上时，苏微澜对着铜镜，又练了一遍万福礼。镜中人屈膝，起身，垂眸，唇角浅笑，温顺得像一幅画。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一双现代人的眼睛，正一日一日，学着在这古代闺阁里，把日子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