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景平四年秋末，申时，一轮残阳搭在西墙上。
金元宝平日在自家铺子里，也是个呼三喝四的掌柜，今日却把腰弯得大青虾一般。
他脸上堆着谄媚笑，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伺候着。
口中还要声声奉承，唾沫星子险些飞到前头人的袍角上。
“公公，您老且慢些，仔细脚下。您这外宅真真是个极清净的雅致所在！”
“小的今日有幸，能得您老人家恩准，踏进这宅子的门槛来磕个头，真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金元宝说着，把两只衣袖一拂，又作了个大揖。
前头走的，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徐德旺。
司礼监乃是内廷要地，代天子朱批，手握天下文书命脉。
徐公公虽是个正六品，却能日日在御前行走。
在金元宝这等商贾眼里，便是通天的人物，只消徐公公动动指头，金家的买卖便能起死回生。
徐德旺把脚步停驻，也不拿正眼觑金元宝，缓缓说道：“你今日千方百计寻到杂家这处私宅来，倒是费了心思。”
金元宝听言，把腰又往下塌了塌，赔笑道：“能入公公的法眼，替您老跑跑腿，便是小人的福分，都是托您的福，托您的福啊！”
徐德旺嘴角一撇，心中暗哂这人真是只**，不识话中机锋。
杂家是说你这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索性懒与这团肥肉论长短，抬脚迈入正厅。
进得门来，金元宝死皮赖脸进献了几件哥窑汝窑的瓶罐。
徐德旺拿眼一溜，便知都是新仿的物件，不过糊弄外行罢了。
他也未点破，向居中太师椅上坐了，身子往后一靠，拇指上的玉扳指来回转动。
金元宝见他坐定，忙不迭地抢了堂内小厮的活计，亲自去案边斟了满盏茶，双手擎着，仿佛捧着金家祖宗牌位，恭恭敬敬递到徐德旺手边小几上，满面堆笑。
“公公，您老喝茶。”
徐德旺把茶盏端起，拿盏盖刮了刮浮叶，却不吃。撩起眼皮，正正看向金元宝，慢条斯理道：
“金老板，你这般殷勤，有什么话说，直截了当些。杂家今日乏得很，没功夫同你闲磨牙。”
金元宝唬得慌忙立起身来，肥肉乱颤，**手笑道：“是，是，小的这就说。”
他往厅外把脖子一探，登时变了脸面，厉声喝骂：“没眼力见的死丫头！还不快滚进来给公公磕头！”
中气十足，与方才的奴颜婢骨判若两人。
外面的金茉莉听见亲爹喝骂，身子微微一抖，硬着头皮走入堂来。
她身穿一件石榴红遍地金的通袖袄儿，下着一条翠蓝纱裙。
走到距太师椅五六步远近，屈膝拜下：“民女金茉莉，叩见公公。”
见她这般磨蹭，金元宝心下恼怒，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死命往椅子前拽去，骂道：
“蠢货！离这么远，公公如何瞧得见你？还不快抬起头来！”
金元宝手劲绝大，把指甲掐进女儿肉里。
茉莉吃痛，膝盖骨狠狠撞在椅子腿上。
她平白遭亲爹这般作践，心中安能不恨？
只是惧怕太监权势，只得咬碎银牙，顺势跪直了身子，把脸面微微一抬。
这一抬首，方看清了徐太监的容貌。
只见他生得清瘦削薄，面皮微白，三十出头年纪。两片薄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万分刻薄。
琉璃色的细长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定在她身上。
像是当铺的掌柜在打量一件待估的货物，从发髻看至眉眼，又溜到那石榴红的袄儿上，上下一寸寸地打量。
这老阉狗，果然不是好东西。
金茉莉在心里骂道，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做出十足的恭顺模样。
金元宝在一旁又油腔滑调：“公公您老上眼，这是小女茉莉，刚交十七岁。模样还算齐整，脾性也温顺，最是会侍候人的。”
“小的斗胆，将不成器的丫头孝敬公公，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是打是骂，全凭公公一句话，只要您老欢喜便好。”
假古董只是叩门砖，活人才是他备下的大礼。
此般言语，把亲生女儿作了论斤卖的货色。明码标价。
徐德旺听毕，方把目光收了，慢悠悠道：
“金老板，你这女儿，养得倒是水灵。只可惜，杂家是个残缺之人，用不着什么红袖添香。你这份大礼，只怕是拜错了庙门，烧错了香。”
金元宝一听这话，腿肚子当场就软了，脸上血色褪得**，扑通一声跪在方砖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哀告。
“公公大恩大德，饶了小的！是小的猪油蒙了心，不知高低，唐突了公公！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这金元宝是个极奸猾的泼皮商贾，此番作态，不过是以退为进，名曰请罪，实则将难题又推了回来。
徐德旺冷眼瞧着，心底厌恶又深了几分。连骂也懒得骂一句。
金茉莉眼瞅着亲爹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自己反倒镇定下来。心里明镜一般：
今日若是被原封不动退回金家，家里那堆黑心禽兽，还能容她活命？
少不得要被狠心的亲爹，卖进半掩门儿的暗娼馆里去，迎来送往。
与其受那等腌臜罪，倒不如死死攀住这徐公公，便是只老阉狗，好歹也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主子。
一念及此，金茉莉把心一横，激出几分胆气来。
趁着金元宝磕头的间隙，她将身子往前一扑，伏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凉的方砖，脆生生说道：
“公公，我自知粗笨，原不配伺候公公。但也晓得，天下没个白吃干饭的道理。今日我爹既把我抬进了公公的门，我便是公公的人！”
边说，茉莉边搜肠刮肚地想，光说这些寻常的场面话，怕是打动不了挑剔狠辣的徐太监。
还有什么话能打动他来着……
是了！尊严！还有不掺水分的忠心！
以及，能把他们当成正常人的体己人。
哎呀，这一琢磨，登时又让激出了一串话来！茉莉心中暗赞自己，果真聪明。
只是如此死皮赖脸的言语，教一个黄花闺女如何开得出口？
……也罢。左右是一条绝路，倒不如把话说透了，直截了当戳进他心窝子里去。
“俗语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断没有再走回头路的理。公公便是这宅子里的天，是我往后一辈子要侍奉的夫君。您若嫌我蠢笨，我便学；嫌我手脚粗，我便改。浆洗烧煮、洒扫算账，但凡用得着的地方，茉莉决不躲懒。”
“只求公公赏口残羹剩饭，留个安身的去处。茉莉宁死，绝不侍二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