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陆尘是在一阵铁锈味里醒过来的。
灰巷的清晨来得迟。头顶那一线被两旁歪斜木楼挤窄的天空，总要比外头晚半个时辰才露下光来。光先落到巷子西头那口枯井的石栏上，再顺着湿漉漉的砖缝一格一格爬，最后才勉强够到东头陆尘蜷着的那个墙角。
他睡得并不沉。灰巷里没有人睡得沉——鼾声稍重些，夜里摸黑过来的手就能把你怀里半块硬饼顺走。十六年，他早学会了把觉拆成一片片，风声稍异就醒。
身上盖的是一件补过七回的灰布褂，袖口磨得发了白，下摆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那道旧疤。那是去年冬天赵蟒手下的人拿碎瓷划的，天冷，血凝得慢，他自己在雪地里捏了把黑土按上去，后来就落了这么道弯弯的印子。
陆尘坐起来，先没急着动，而是侧耳听。
巷子里有动静。西头老乞咳嗽了两声，空洞，像破风箱。再远些，三疤帮那几个泼皮还没起，鼾声混着酒气从二楼窗户飘下来。更远，灰巷外头，尘霄城模糊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水——卖灵黍的吆喝，铁匠铺的叮当，偶尔一两声修士御风掠过的轻啸。
都寻常。他这才吐出憋着的那口气。
二
洗漱是没有的。灰巷的人不讲究这个。陆尘就着墙角半洼昨夜积的雨水抹了把脸，冰凉，激得他一哆嗦，反倒清醒了。
出门前，他习惯先摸一下胸口。
那里挂着半块黑铁令牌，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拴着，贴肉藏着。巴掌大，边角残缺，像被什么大力掰断过另一半。表面满是坑洼，摸上去糙手，像是经年累月被砂轮磨过。这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他记事起它就在这，老乞说，你爹娘走的那夜，把这东西塞你襁褓里，说"等你能握住了，就戴着"。
十六年，它一直安安静静，像个死物。
陆尘指尖拂过那道最深的裂痕，和往常一样，没反应。他也就没多想，把令牌塞回袖子里，推开了自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
门轴吱呀——灰巷每天的第一声响，照例是他这扇门给的。
三
灰巷不长，从东头到西头，慢些走四十步。可这四十步里装的人，比尘霄城外头三个坊市都杂。
陆尘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人过一遍。这是老乞教的"活命的本事"——你得先知道谁今早不能惹，谁今早能蹭一口。
东头第三户，瘸腿的周婶，今早灶上飘的是灵黍粥味，薄，但够甜。她男人死在矿上，一个人拉扯俩娃，自己都紧巴，可每逢初一十五总多煮一勺，分给巷里孩子。陆尘不常去，去了她会骂"臭小子又来讨"，但碗底总沉着两颗黍米。
再过去，是三疤帮的地界。赵蟒手下那几个，昨夜显然喝大了，门口还歪着个空酒坛。陆尘脚步放轻，贴着墙根过。他跟这帮人打过太多交道，清楚得很：你越显眼，他们越来劲。
西头老乞的棚子在最里头。说是个棚子，也就是几根竹竿撑块油布，挡得了日头挡不了雨。老乞瘫在那张草席上，半个身子是废的——十年前他还是开窍境的修士，跟人赌斗伤了髓，灵窍漏了，从此站不起来。可就是这么个人，认得字，懂得吐纳的法子，灰巷里零星几个孩子，都是他暗中教出来的。
"醒了？"老乞听见脚步，没睁眼，"今早周婶粥香，你又绕远了。"
陆尘在他旁边蹲下，笑了下："您耳朵比我还灵。"
"废人耳朵好使。"老乞终于睁开眼，浑浊，却透着股**，"昨儿我跟你说的吐纳法，练了没？"
"练了。胸口那股气，到膻中穴就堵，过不去。"
老乞沉默了片刻，伸手，枯枝似的手指在陆尘后背某个位置按了一下。陆尘一颤，那股总也上不去的闷气，竟被他这一按，微微松动了半分。
"你根骨不差，"老乞收回手，语气平常得像是说今儿天阴，"差的是引子。灰巷这地方灵气薄得像纸，你再怎么吐纳，吸进来的还不够漏的。得有颗丹，哪怕最次的引气丹，也能把你这扇门顶开条缝。"
陆尘低了头。引气丹。最次的，黑市也要三枚铜板一颗。他捡半个月废丹核也凑不出。
"不急，"老乞像是看穿他想什么，"命长着呢。先活。"
四
陆尘这一天的活计，是去城西的"弃丹墟"翻废核。
弃丹墟在灰巷外两里地，是尘霄城修士倾倒炼丹废料的地方。成堆的灰黑色核壳，有的还残余一丝灵气，有的干脆淬了毒。拾荒者像陆尘这样的，靠分拣出"尚有一丝活气"的核，卖给收荒的，换几个铜板。
走到墟口，日头已经爬高了。阳光下，废核堆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一股子焦苦。陆尘熟门熟路地钻进最外那一堆——深处的核毒虫，新来的才去送死。
他蹲下，手指**核堆，凭手感分拣。这是门手艺：活气核摸上去微微发温，死核是凉的，毒核则泛一种说不出的刺*。练了三年，他闭着眼都能分。
翻到半晌，指尖触到个异样的东西。
不是核。是个硬物，埋在核堆底下，被废渣盖着。陆尘拨开表层，把那东西拎出来——
半块黑铁令牌。
和他胸口那半块，一模一样。
陆尘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自己胸口的，两半……能拼上吗？可眼前这块，表面坑洼，边角残缺，和他那块像是一个模子掰开的。更奇的是，它一离了核堆，周遭那些残余活气的废核，竟一缕缕把微温往这铁牌里送，像铁在"喝"。
他攥紧了，塞进怀里，和胸口那半块贴在一起。
没拼上。两半之间还差着些什么，断口对不上。可就在两半相贴的刹那，陆尘听见自己胸腔里"咚"的一声，极轻，极远，像是地底有口钟，被人敲了半下。
他抬头，四下无人。弃丹墟的风卷着焦苦味扑在脸上。
"……老乞说得对，"他低声对自己说，"命长着呢。"
可他没说的是，从这一刻起，他隐约觉得，自己这命，怕是要往一条从没想过的道上走了。
五
回灰巷的路上，陆尘绕了远，把那半块新得的令牌用破布裹了三层，塞进贴腿的袜筒里。胸口那半块照旧挂着。两处都贴肉，他才安心。
还没到巷口，就听见里头喧哗。
不是寻常的喧嚣。是三疤帮那种带着恶意、故意拉长了调子的笑。陆尘脚步一顿，贴着墙往里看——
赵蟒今天带了两个人，堵在周婶门口。周婶那俩孩子缩在她身后，小的在哭。赵蟒手里掂着个空钱袋，笑嘻嘻地说："周婶，这个月的平安钱，您老又忘了？"
周婶声音发抖："蟒哥，前儿才给过……"
"前儿是前十天，今儿是初一，规矩您不懂？"赵蟒往前一步，周婶往后退，撞翻了门口那口粥锅。粥洒了一地，白汽混着尘土腾起来。
陆尘攥紧了拳。他看了三息。然后松开。
不是不怕。是清楚得很——他现在冲出去，赵蟒一只手就能把他拧折。老乞教的第一条：灰巷里，血性得藏在骨头里，不能摆在脸上。
他转身，从巷子另一头绕回了自家墙角，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西头老乞的咳嗽声又响了，一下，两下，像在数着什么。
陆尘没动。可那半块新得的令牌，在袜筒里，正缓慢地、无声地，发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