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念念是被饿醒的。
胃里一阵接一阵抽痛，喉咙干得厉害，手脚也没多少知觉。
顾念念费力睁眼，先看见半截断梁，再看见梁上结满灰尘的蛛网。
这地方肯定不是什么病房。
更不可能是**殿。
**爷再穷，也不至于拿破梁待客。
顾念念抬起小手摸了摸脸，掌下只剩薄薄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低头一看，胳膊细得吓人，冻疮从手背一直爬到腕口。
混乱的记忆挤进脑中。
五岁半，临水镇，破庙，小乞丐。
几年前被人扔在街边，靠捡剩饭和讨食活到现在。前几天又病又饿，原本的小姑娘没能熬过去。
至于顾念念自己，前世行医三十年，专攻中医和针灸。最后倒在一次紧急会诊中，再睁眼就进了这副小身板。
三十年的医术还在。
身体却连坐起来都费劲。
这买卖怎么算都亏。
顾念念刚撑起半边身子，胸口便闷得厉害，只能重新靠回草堆。
衣襟里还有个硬东西。
顾念念摸出来一看，是块拇指大的旧玉佩。玉佩边缘有缺口，正面刻着一个“顾”字。
小姑娘残留的记忆中，这块玉佩一直贴身藏着。
至于来历，半点都想不起来。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
陈大爷缩在破棉被里，背脊弯得厉害。破棉袄摞满补丁，袖口露着棉絮，嘴唇干裂，脸上没多少血色。
陈大爷摸索半天，从怀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慢慢递过来：“丫头，吃吧，大爷不饿。”
馒头又黑又硬，裂缝里还藏着馊味。
顾念念盯着馒头，肚子先替主人做了决定。
咕噜噜。
这动静不小。
陈大爷愣了愣，随后把馒头往前送：“快吃。再不吃，肚里的馋虫都要出来讨饭了。”
顾念念接过馒头，却没急着往嘴里塞。
这是陈大爷仅剩的口粮。
小姑娘病倒以后，陈大爷守了两天，还把能讨来的东西全喂给了小姑娘。
顾念念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馒头渣又干又硬，划得喉咙生疼。顾念念含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咽下去。
胃里的抽痛总算缓了一点。
顾念念把剩下的馒头递回去，眼圈慢慢红了：“大爷，你也吃一口。”
陈大爷连连摆手，脸上挤出笑：“大爷吃过了，你吃。”
顾念念低头看见陈大爷凹下去的肚子。
这谎撒得没什么水平。
奈何说谎的人把命都压上了。
顾念念把馒头掰成两份，硬把其中一份塞进陈大爷手里：“一人一半。大爷不吃，我也不吃。”
陈大爷攥着馒头，眼眶里积起水：“丫头，大爷年纪大，少吃一顿没事。你还小，得活下去。”
顾念念咬下一口，抬起脸：“咱俩一起活。”
陈大爷低下头，半晌才把馒头送到嘴边：“好，一起活。”
半个馒头分完，谁都没吃饱。
可顾念念心里已经记下了一笔账。
陈大爷给的哪是半个馒头。
那是这条命。
以后有顾念念一口吃的，就不能让陈大爷饿着。
外面忽然响起锣声。
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过来，中间还夹着镇民的喊话。
陈大爷侧耳听了几下，扶着墙往外挪：“丫头，你等着，大爷去瞧瞧。”
没过多久，陈大爷便快步回来，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陈大爷扶住墙，脸上全是喜色：“丫头，军区医疗队来咱们镇上招药童了！考上就能进城，还有五十块安家费和三十斤粮票！”
五十块。
顾念念眼睛亮了。
***代末的五十块，足够两个人安稳过上很长一段日子。还有三十斤粮票，至少不用再为下一顿饭犯愁。
顾念念扶着草堆坐直：“大爷，推我去考场。”
陈大爷脸上的喜色僵住：“你这身子骨，坐车都够呛。考药童还得认药，咱连书都没摸过。”
顾念念把旧玉佩重新塞回衣襟，抬起小脸：“我认得药。”
陈大爷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学的？”
顾念念眨眨眼：“做梦学的。”
陈大爷呆了半晌，抬手摸摸顾念念的额头：“这病怕是还没好透。”
顾念念抓住陈大爷的袖口：“大爷，五十块。”
陈大爷不说话了。
穷人的犹豫，有时候很便宜。
五十块就能全部解决。
陈大爷咬了咬牙，转身去拖破板车：“成。考不上也不丢人，咱就当去见见世面。”
顾念念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软得使不上力：“能考上。”
陈大爷回头看了一眼：“丫头，有志气是好事，牛可别吹太大，容易闪着腰。”
顾念念低头看看细得没多少肉的腰。
这腰没东西可闪了。
陈大爷用破棉被裹住顾念念，再把人抱上板车。板车少了一块木板，轮子每转一圈都要响一次。
一路颠到镇中心，顾念念脸上已经看不见多少血色。
招募台前排着长队。
有人穿着新棉袄，有人背着药篓，还有几个孩子手里捧着认药的小册子，临上场了还在拼命背。
陈大爷把板车停到队尾，小心掖紧棉被：“丫头，难受就说，咱不硬撑。”
顾念念压住胃里的翻腾：“撑得住。”
“哟，我当是谁呢。”
李翠花牵着顾珍珍从前面走来。
李翠花穿着崭新的花棉袄，脖子上围着红围巾，臂弯里挂着一个鼓鼓的药包。顾珍珍穿着小皮袄，头上扎着两根**绳，鞋面干净得连泥点都没有。
李翠花上下打量顾念念，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这不是那个克死爹**丧门星吗？一个要饭的也想来考军区的药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顾珍珍捂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妈，顾念念身上好臭，都是破庙的味道。”
旁边几个镇民皱起眉，跟着挪开。
有人抱紧自家孩子，小声嘀咕：“这丫头连字都不认识，来凑什么热闹？”
陈大爷挡在板车前，气得胸口起伏：“李翠花，念念还是个孩子，你积点口德！”
李翠花抬起下巴：“我说错了吗？药材金贵，让这种小乞丐摸脏了，赔得起吗？”
顾念念攥紧拳头，掌心很快传来刺痛。
现在不能闹。
五十块就在台上。
先把饭碗抢到手，再收拾这张臭嘴。
顾念念抬眼看向李翠花。
李翠花脸色蜡黄，眼白有红痕，鼻翼两侧颜色暗沉。说话时胸口起伏急，肝火旺，内腑也有问题。
病得不轻，还这么爱生气。
这属于拿命和别人吵架。
顾念念松开拳头，没有接话。
李翠花还想再骂，招募台上已经有人敲了敲桌面。
温玲穿着军装，腰背挺直，马尾束在脑后。桌上放着登记簿和考核名单，旁边整齐摆着一排竹筛与瓷碟。
温玲扫过队伍：“考核开始。第一关，辨药。一百种药材混在一起，按种类分开，再说出药名。用时短、错处少的人通过。”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李翠花赶紧牵着顾珍珍往前挤：“温干事，我家珍珍从小跟着我学认药，让珍珍先来！”
温玲看了一眼名单：“顾珍珍排在前面，可以先考。”
李翠花脸上有了得意，赶紧把臂弯里的药包塞给顾珍珍：“这是娘从药铺抓的暖身药，你平时认过不少。别怕，拿个第一回来。”
顾珍珍走到桌前，起初还满脸神气。
等后勤人员把混合药材倒进竹筛，顾珍珍脸上的神气很快没了。
“这是甘草。”
“这个……这个也是甘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