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规矩。
每晚三更,锣响三声,各家必须隔着门报出屋里的人数。
少报一个,家里会少一个人。
多报一个,第二天家里会多出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亲人。
十七岁那年,我家明明有四口,我却报了三口。
第二天早上,饭桌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我爹娘叫他大儿子,我妹妹叫他大哥。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昨晚报错人数的人,是你吧?」
……
我们村叫槐阴村,藏在两座山中间。
村里不大,一百来户人。外人进村,先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再看见树下挂着的一面黑铜锣。
铜锣平时没人碰,只有更夫陈守夜能碰。
老人说,那面锣不是报时的,是点人的。
每晚三更,陈守夜提着灯,沿村走一圈。走到谁家门前,就敲三下锣。第三声落下,屋里必须报数。
只能报一次,不能改口。
我从小就听我娘说,点人更时不能开门,不能看窗外,更不能替别人家报数。
小时候我不信,问她报错了会怎样。
我娘说,少报一个,第二天就会少一个。
我又问:「少的是谁?」
她正在纳鞋底的针往头发上蹭了蹭,没抬头。
「谁都可能。」
「那多报呢?」
「多报一个,家里就会添个人。」
我笑她吓唬小孩。
她却扔下鞋底,死死捏住我的手腕。
「陆平,这话不能拿来笑。」
那时她捏得很疼,我记了很多年。
出事那晚,家里只有四个人。
我爹陆木生,我娘沈桂兰,我妹妹陆小满,还有我。
外面下着雨。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流,院里的水缸一直滴答响。
三更快到时,我爹照例把门闩插好,又把窗纸检查了一遍。
小满十二岁,胆子小,钻进我娘怀里不肯出来。
第一声锣从村东传来。
当。
声音很沉,像砸在胸口。
第二声更近。
我爹站到门后,准备报数。
可就在第三声锣响前,我忽然听见窗外有人数数。
「一。」
「二。」
「三。」
声音贴着窗纸,就停在我耳边。
我下意识往窗边看了一眼。
窗纸上没有人影。
第三声锣落下,我爹刚张嘴,我却抢先喊了一句:
「陆家三口!」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娘脸都白了,扑过来捂我的嘴。
我爹抬手就是一巴掌。
「家里四个人,你报什么三口!」
我被打蒙了。
门外的雨声忽然停了一瞬。
接着,一个男人隔着门笑了。
他说:「数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