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打算和神交已久的九霄见面了。
之前书信来往时，我曾给他寄过我的画像。
不小心淋了雨，画像看着便有些浮肿丑陋。
他语句如常，甚至贴心寄来礼品温声安慰我。
“相貌如何不重要，心地才是最重要的。”
“你我来往，也是因为志趣相合。”
直到今天，我听到他和别人的谈话声。
“你们就等着看吧，一会儿那月召来了，保准是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丑姑娘！”
“她爹就是个边关糙人，又壮又黑，她这个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特意和她来往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奔现，当场和她断交，好好出口当年的恶气！”
我顿时僵在原地。
……
禅云寺山下，我前面的马车里发出一阵哄笑声。
“也是她当年不识趣，惹了最记仇的二皇子哈哈！”
“任谁被文武百官看见自己被压着揍，都没办法不记仇吧？”
“二皇子殿下好耐性，为了报复竟然忍了五年！”
九霄的声音又响起来。
“不然呢？君子报仇，可是十年不晚！”
他说话的语调不以为意。
“你们不知道，她还给我送了她的画像来。”
“人丑但心眼还挺多，说什么画像不小心泡了水，所以看着难看了许多，谁会信啊。”
“小时候她打我时就面目狰狞，长大了只会更丑！”
马车内又是一阵哄笑。
我指尖攥着袖中准备好的金缠丝**，指节泛白。
起初还存着一丝侥幸，只当是重名。
可听他说着我们通信的细节，数着我提过的边关琐事。
我终于意识到他们口中的丑女，就是我自己。
幼时揍人的旧事，也终于清晰起来。
六岁那年我随父**，在御花园把个抢我糖葫芦的**子打了一顿，不巧让文武百官撞见了。
那孩子身上都是泥，看见周围来了这么多人，脸涨得通红。
最后连哭都忘记了，只一个劲儿地往我身后躲。
那孩子指使人时的骄纵与耳边的声音渐渐重合。
原来十数年的神交，从来都不是什么知己相逢，只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报复。
我没再往里听，转身便离开了树后。
原定的后山之约，自然也不必去了。
坐着马车回了京城的宅子，刚坐下喝了半杯茶，门房便递进来一封书信。
封皮上是熟悉的字迹，落着九霄二字。
我凝视着书信，心情复杂。
当初与九霄成为笔友，乃是九霄主动。
最初我是不打算理他的。
但他字迹潇洒颇有我外公的风范，何况出手还十分大方。
第二封书信时，各种孤本字帖、端砚徽墨便不要钱似的寄过来。
其中单黄金便有万两。
神交久了，我也忍不住少女心悸动。
顺其自然认了他这个知己。
当朝民风开放，不禁男女来往。
彼时正是流行以笔交友。
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人交心。
至于赠送画像，更是难得之举。
我不知他身份如何，却晓得必定是不凡的。
只因我二人的书信俱是通过官家驿站运送，非尊贵之人不能如此。
驿站传信两月一到。
一传就是五年，终于，我们约好了在今年冬日于禅云寺见面。
我满心欢喜准备赴约，新衣试了一件又一件。
京中故友来见我，调笑着说话。
“这些年京城不少人像你这般，结果见了面大失所望，自此分道扬*。”
“以你这般相貌，自然不会让人失望，只怕是他要让你失望了。”
我笑笑，不觉得会是她说的这样。
“他就算不是样貌极佳，我也是喜欢的，何况他曾说过，他样貌过人。”
好友捂嘴笑了起来。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希望他也不会让你失望！”
没想到，让我失望的不是他的容貌。
而是他与我往来都是一场骗局。
我凝视书信半晌。
拆开信来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潇洒不羁的字迹。
然后看到的是比亲耳听到更难听的话。
“本以为你只是貌丑无盐，没想到还是胆小如鼠。”
“不过不来也好，省得污了我的眼，实话便告诉你吧，我与你往来，本就是为了报复你。”
“只是没想到你竟然痴心妄想真想当我的知己，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之约本就是为了当面了断。”
“既然你不敢来，那便就此断交，往后不必再通音讯。”
字里行间都透着嚣张跋扈，看来这些年他果然是装出的温润。
断了也好。
我把信折好，随手丢进了炭盆里。
火苗**着信纸，很快卷成一团灰烬。
青禾端着点心进来，见我神色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