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作者尝试新书，第一次写可能不太好但后面会精进的—
-——欢迎加书架，给建议—-
—--如果觉得前期枯燥可以从20章开始观看--—
京海市的夜，是从海面上长出来的。
腥咸的风裹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在集装箱堆叠的钢铁迷宫中穿行。远处货轮的汽笛沉闷如叹息，吊臂的阴影像巨兽的肋骨横亘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王平蹲在一只锈穿的集装箱后面，校服的袖口蹭上了暗红色的铁屑，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毛边。他举着那台二手单反相机——省了三个月生活费、在闲鱼上蹲了整整一周才抢到的佳能60D——镜头对准二十米外堆场边缘的临时工棚。
新闻学实践课的作业要求："拍摄城市中被遗忘的角落。"教授说这话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但王平听懂了潜台词——去找那些人们不愿看见的东西。他选了西港区，因为本地新闻里从没人报道这里。码头工人讨薪被打、临时工宿舍失火、深夜总有救护车从货运通道出入，这些事像海风里的盐粒，落在皮肤上刺一下，抹掉就忘了。
此刻，工棚的灯亮了。
透过取景器，王平看见三个人影在帆布棚内晃动。一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胖子正往外搬纸箱，另两人身形精悍，其中一个后颈文着条青黑色的鲨鱼尾鳍。王平按下快门，咔嚓声在风中微弱得近乎不存在。但棚内最左边那个人突然转头，隔着脏污的塑料布，视线仿佛穿透镜片直直刺过来。
王平心脏骤停，本能地后撤半步，脚跟磕在一截凸起的铁轨上。身体失衡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枯叶被碾碎般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嘶哑到近乎破碎的嗓音：
"同学……帮帮我！"
他猛地转身，一个男人从两排集装箱的夹缝中踉跄扑出，撞在他肩膀上。温热的液体溅上王平的脸颊，他下意识抬手擦，指尖触到黏腻的血腥。男人约莫四十岁，灰衬衫被撕裂了大半，左肋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裤子沾满淤泥和机油。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块烧红的炭被按进了眼眶。
"你是记者？"男人死死攥住王平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相机……你带相机了？"
"我、我是学生，新闻系的——"
"不管你是谁！拿着！"男人从裤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强行塞进王平掌心。那是个黑色的U盘，金属外壳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沾着暗褐色的血迹。"交给《京海日报》的李阳记者！告诉他……告诉他东西我拿到了，西港渔市地下的东西——"
话没说完，集装箱拐角爆出一声巨响。铁皮被重物砸得凹陷，紧接着三个壮汉冲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肌肉虬结的脖颈上纹着完整的鲨鱼头，獠牙正对着喉结，手里提着一根半米长的钢棍，棍头血迹未干。他身后两人各攥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寒光。
"**！把东西交出来！"光头暴喝，钢棍猛地砸在身旁集装箱上，砸出一记闷雷般的轰鸣。
受伤男人用最后的力量将王平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王平后仰摔倒，后脑磕在碎石地面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男人徒手抓住了挥来的钢棍，掌心被螺纹刮得鲜血淋漓，却死死不放。光头身后的两人扑上来，短刀划过空气，带出咻咻的风声。
"跑！"男人回头朝他嘶吼，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灰衬衫上，"跑啊！"
王平爬起来。膝盖疼得钻心，但他还是跑了。他冲进集装箱之间的窄巷，矮身钻过两箱之间不到半米的缝隙，铁皮刮破了他的后背，校服撕裂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辨。身后的搏斗声、惨叫声、棍棒砸在**上的闷响像一团浓雾追上来，压在他后颈。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到喘息声盖过一切，他才发现自己蜷缩在一根粗大的通风管道内部。管道直径不到一米，内壁积着厚厚的油灰，空气里是铁锈和某种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气味。王平把脸贴在冰冷的管壁上，听见下方传来脚步声和骂声。
"人呢？***！一个小崽子能飞了？"光头的咆哮在集装箱间回荡。
"老大，那个条子……断气了。"
"**拖走！U盘肯定在那学生仔身上。给我搜！把这片集装箱翻过来也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朝不同方向散开。手电筒的光柱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扫过，照见王平蜷缩的腿，差一寸就落在裤脚上。他把身体往里缩了缩，牙齿咬住袖口防止发出颤抖的声响。黑暗中，他感觉掌心里那个U盘的棱角硌着肉，沾在上面的血还没完全干，黏腻地渗进他虎口处刚才被铁片划破的伤口里。
他闻到了自己的血和陌生人的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二十分钟。或者四十分钟。他无法判断时间，只知道下方彻底安静后才敢慢慢挪动身体。管道尽头是一面松动的栅格板，他手脚并用地爬出去，落在堆场边缘的废轮胎堆里。港口探照灯扫过来又移开，白光短暂照亮他面前的场景：轮胎堆后面是通往市区的水泥路，路灯坏了大半，只有一盏在二十米外孤独地亮着，灯罩里飞蛾扑撞，影子在墙上投出扭曲的舞蹈。
王平坐在轮胎堆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U盘。他把U盘举到月光下，看见上面除了血迹还有一层暗绿色的附着物，像某种工业废液干涸后结的痂。U盘外壳的角落有一行激光刻字，太小了看不清，他把眼睛凑近才辨认出来：西港货运-0372。
他拿出手机。屏幕碎裂了一道纹，但还能用。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西港货运"，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六年前的旧新闻：西港区货运公司涉嫌****，法人代表判刑四年。后面再无跟进报道。他又搜"李阳 京海日报"，结果更多——李阳，京海日报社会新闻部首席记者，从业十五年，报道过西港区违建拆迁、渔市食品安全事件，最近一篇是三个月前关于"港口工人职业病调查"的系列稿。
王平盯着李阳的照片。寸头，方脸，法令纹很深，笑的时候眼角有褶。和刚才那个把U盘塞进他手里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李阳把U盘给了他，然后死了。
手机突然震动，王平差点把它扔出去。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归属地显示，没有来电标注。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同学，我是李阳的同事林夏。U盘里的证据能摧毁血鲨帮，但你现在很危险。别信任何人，明晚八点，码头废弃仓库见。"
王平盯着"血鲨帮"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目光挪回U盘上，那个沾着他和李阳两人血的黑色小方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掌心，像一枚微型**。西港渔市地下——李阳临死前说了一半的话。西港渔市他去过，大一寒假帮水产摊贩做过三天兼职，那里地下一层是冷库，地下二层据说是废弃的排水泵站，常年锁着铁门。
他想起光头后颈的鲨鱼纹身。血鲨帮。西港区地下赌场的传闻他一直以为是都市传说，同学们私下传过"西港渔市下面有个赌场，一次**至少五千"，但没人敢去验证。现在他知道是真的了。
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腥气和寒意。王平把U盘塞进牛仔裤内袋，拉链拉好，拍了三下确认它不会掉出来。他站起来，腿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沿着路灯坏掉的小路往外走，经过那只孤独亮着的路灯时，看见灯柱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照片里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大眼睛，嘴角一颗痣，失踪日期是半年前。纸张被雨淋得泛白卷边，下面的****模糊不清。
王平停下脚步，把寻人启事拍了下来。
凌晨三点，他回到学校。宿舍门锁着，他没带钥匙，也不想惊动室友。他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共卫生间洗掉脸上的血——水槽里，自来水冲开的红色打着旋消失在下水口，像某种无声的宣誓。他把撕破的校服外套翻过来穿，遮住后背的裂口，然后拐进地下图书馆的24小时自习区。
整个区空无一人。保安室的灯灭着，值班老头大概在里间睡觉。王平选了最角落的电脑，插上U盘。屏幕上跳出加密提示，他试了李阳的名字、生日、报社工号，统统不对。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西港货运0372"，加密文件应声解开。
屏幕上弹出三十七个文件。有扫描的纸质账本照片，有Excel表格，有手写坐标的示意图。王平逐一打开，血鲨帮地下赌场的地址确认了——西港渔市*2层，排水泵站改造而成。账本记录着近两年的流水，月均赌资超过两千万。其中部分款项被标注"特殊通道"，转入若干个个人账户后再汇总进一个叫"鼎晖制药"的公司账户。
王平皱眉。鼎晖制药，他听都没听过。他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个文件夹里发现了一段视频文件。双击打开时，他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视频是从角落的监控探头拍摄的，画质模糊，但能看清画面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一个人——李阳。他满脸是血，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嘴还能动。
光头男站在李阳面前，钢棍抵在他下巴上。**里，赵天霸坐在一张皮椅上抽雪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眼神像在看一只被钉在**盒里的蛾子。而两人身后，墙上挂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血鲨帮在西港区的赌场和据点，鼎晖制药的厂房坐标，一家名为"地龙建设"的公司项目工地，还有一个标着红色问号的区域，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天网？"两个字。
视频里，光头男挥起钢棍，画面剧烈晃动。李阳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虚弱但清晰："王平，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死了。真相从来不是孤立的。血鲨帮只是……只是一条根。地下连着整片腐烂的土壤。继续挖，别怕……"
视频中断。黑屏。
王平靠在椅背上，心脏跳得胸腔发疼。他盯着"地龙建设"和那个红色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京海地龙集团"。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三年前的报道：地龙集团中标西港区旧城改造项目，涉及拆迁居民两千余户，多次发生****。第二条是一年前：地龙集团负责人因涉嫌行贿被调查，后因证据不足撤案。
他把电脑关掉，拔下U盘，重新塞进内袋。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图书馆的窗玻璃上凝结着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翳。王平走到窗前，看着京海市在灰蓝色的黎明中慢慢苏醒，远处的港口吊臂像瘦长的手指，抓住即将升起的太阳。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我知道你在犹豫。但李阳把命押给你了。明天来或不来，你自己选。但血鲨帮的人已经拿到你照片了，黑市悬赏三万，活口。"
王平盯着"黑市悬赏"四个字，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刚才在路灯柱上拍的那张寻人启事。那个失踪半年的女孩还穿着校服，大眼睛，嘴角一颗痣。寻人启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线索请联系京海市***刑侦支队。
他想起李阳的眼睛。那两块烧红的炭。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打在他脸上，苍白而温暖。王平把U盘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了暗褐色的痂，和虎口上的伤口凝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把U盘放回去，拉好拉链，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下一行字：明晚八点，码头废弃仓库。去。
打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先去买件工装夹克。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着图书馆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一整夜的惊惶、奔跑、恐惧在此刻终于追上了身体，他闭上眼睛，在晨曦和血腥气混合的气息中，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是一片漆黑的海，海面上漂着无数只黑色U盘，像一片沉默的浮尸，而李阳站在远处朝他挥手，嘴里说着什么，但海风太大，一个字都听不见。
王平醒了。
图书馆的光线已经变成正午的白。手机屏幕上多了十七条未读消息——同学们问他昨晚去哪了，教授问他实践作业拍得怎么样，辅导员提醒他下周一交学费。他一条都没回，把手机翻扣过去，站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发白，眼下两团青黑，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和李阳临死前的眼睛很像，只是更年轻，更不安，在恐惧的边缘死死撑着，不敢闭上。
王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去。"
声音在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回了一下，然后被水管的嗡鸣吞没。
他走出图书馆，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京海市依然车水马龙，外卖骑手在校园门口按着铃，女生们举着奶茶说说笑笑经过，梧桐叶在风里翻卷着碎光。这座城市的白天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把黑夜里的血和U盘和地图都藏进了看不见的褶皱里。
王平站在阳光里，牛仔裤内袋里那个黑色U盘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大腿皮肤。他迈开步子往校门外走，目的地是西港区二手市场。他需要一件工装夹克，一台不能联网的备用手机，还有一双底子软的鞋——他要跑，而且他隐约预感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在奔跑中度过。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他脚步顿住，但没有掏出来看。继续走。阳光把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