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卫国把制服的最后一颗扣子扣好,对着**室里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镜子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已经半白,眼角堆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
五十二岁,还有两年三个月退休。他这身**制服,已经穿了整整十五年。
“老陈,动作快点!前面步行街有摊贩闹事,队长让你赶紧过去。”门外传来年轻同事不耐烦的催促。
“来了。”陈卫国低声应了一句。
他熟练地拿起对讲机和执法记录仪,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五年前,他还不是**。
那时候的他,是局里最***被提拔的科长之一,以为凭着自己的才干,加上师兄的关照,四十岁前就能摸到副处的门槛。
遇到师兄廖进峰,是他这三十年人生里唯一的一道光。
那年,刚到农业局任职的廖进峰,力排众议,将他从环卫处的冷板登上拉起来,调到了农业局。
一年后,他成了农机公司的负责人。可好景不长,仅仅两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机构**,加上廖进峰被调离,他再次被扫进了边缘部门,成了现在的**老陈。
他申诉过,找过新来的局长,甚至越级敲过领导的门,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陈卫国同志,档案****,组织程序没问题。在哪里不是干工作?不要挑三拣四好不好?”
他认命了。
老婆受不了他这种“窝囊废”的日子,在女儿陈晓十岁那年,留下一纸离婚协议,走得干干净净。
陈卫国把女儿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即将进入**某重点科研单位工作,马上进入政审阶段。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女儿有出息,也值了。
直到今天中午。
陈卫国刚在步行街劝退了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兜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女儿陈晓打来的。
“爸……”电话那头,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卫国心里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一个背风的巷子里,急问:“晓晓,怎么了?慢慢说。”
“我的政审……被卡了。”陈晓终于哭出了声,“他们说我档案里有个直系亲属的历史遗留问题,说我……说我品行有瑕疵,不符合机要岗位的录用标准。”
陈卫国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僵住了,手开始微微颤抖。
直系亲属的历史遗留问题?
他这辈子清清白白,连个闯红灯的罚单都没吃过,哪来的历史遗留问题?
“晓晓,你别哭,爸去问。”陈卫国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挂了电话,陈卫国没有回队里,而是直接去了县档案馆。
作为曾经体制内的人,他太清楚档案里的那些猫腻了。
三十年前,那个莫须有的处分,就像一颗定时**,埋在他的人生里,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威胁一下。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低调,这颗**就不会响。
但他错了。
当他走到档案馆门口时,门卫却冷冷地拦住了他:“老陈,今天内部整理,不对外办公,你改天再来吧。”
陈卫国看着门卫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陈卫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走到旁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是卫国吗?”
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筒里传来了笑意,语气里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兴奋。
“我是。你是——”
“哎呀,老同学,听不出来啦?我***啊!”
***。
陈卫国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
在省农业机械学校时的同班同学,一个寝室的,成绩一般,但人活络,嘴甜,跟谁都处得来。
毕业这些年再没见过面。
“建国啊。”陈卫国的声音十分平淡,并没有多少老同学分别多年的**,“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三十年啦,整整三十年!”***的声音却是提高了一些,“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你这个电话。你这么多年也不跟大家联系,班里人都在问你!”
陈卫国握着听筒,拇指在话筒的塑料外壳上蹭了一下。
“没什么好联系的。”他说。
“你这话说的。”***笑了笑,“我这次打电话来啊,是想跟你说个事,咱们都毕业三***了,我牵头组织个同学会,大家聚一聚。时间定在下个月六号,在省城,地点我都订好了。怎么样,来不来?”
陈卫国没立刻回答。他把话筒换到左手,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块档案管的牌子。
“很多人都在问你的情况。”***见他不说话,又加了一句,“老赵也说要来,他退休了,身体还行。”
老赵。
陈卫国的手指收紧了,大拇指压在食指上,手指微微加了点力。
他很快松开手,拿着手机向大门外走去。
“老赵也去?”他问。
“对,他亲口答应我的。说你要是能来,他一定来。”
陈卫国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别考虑啦,来吧!”***像是在笑着说话,“班上很多人可都是冲着你才答应的,你可是咱们的老**,大家都很想你。卫国,这么多年了,该翻篇的也翻篇了,是吧?”
该翻篇的也翻篇了。
陈卫国没接这句话。
“我考虑一下,回头给你回电话。”他说完,也不等***再开口,又补了一句,“你电话我存了。”
挂了。
陈卫国把手机握在手中,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看了大概十秒钟,慢慢收回目光。
老赵,陈卫国感觉***提到老赵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瞬间的停顿,气息不稳。
陈卫国与***同寝室四年,虽然毕业后再没见过面,但他记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
***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提到某个人。
街道上,路灯陆续亮了。年轻人骑着摩托车按着喇叭穿街而过,老**拎着菜篮子慢悠悠走过斑马线,商店门口的音响放着一些流行歌曲,声音沙哑失真。
他看着街道尽头。
那条路通向城外,穿过一片低矮的民房和几块菜地,接上通往省城的公路。路灯只装到路口,再往前,有一段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路灯坏了半年了,没人修。
三十年前,他从那条路回来。
回来时坐的是县运输公司的大巴车,一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省城的楼房变成县城的山坡和农田。
大巴车在县城车站停下,他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这条路。
只是方向相反。
他离开档案馆,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