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言川第一次看到晚风公馆的招租信息时，盯着那一千二的月租看了足足半分钟。
临海大学附近，步行十五分钟，独立卧室，带空调，可以使用厨房、客厅和院子。
照片里的房子甚至还挺漂亮的。
这就很非常的不合理。
临海大学附近的房东虽然不至于把“趁开学捞一笔”写在脸上，但心里大多是这么想的。条件稍微像样一点，看的过去的单间，月租至少两千往上。
一千二能租到什么？
也就地下室，隔断间，或者只能横着睡的阁楼吧。
像照片里这种带院子的三层洋房，不说价格翻倍，至少也不该轮得到他。
顾言川最开始怀疑照片是假的，特意用地图看了一遍。
房子确实存在。
随后他又搜索了附近几年的新闻，没找到***，也没发现失踪人口。
唯一勉强算得上大事的，是前年有个大爷翻进小区景观池，捞走了物业养了七年的锦鲤。
这看起来治安倒是不错。
至于房子本身有没有别的问题……
顾言川决定实地考察。
毕竟他现在没什么挑选的余地。
临海大学的新宿舍在开学前**出装修材料不合格，原本要住进去的学生只能临时在校外找房。
学校补贴了一部分住宿费，可附近房租也顺势涨了一轮。
顾言川找了三天。
要么太贵，要么太远，要么房东要求他证明自己不会做饭，因为上一任租客把厨房烧过一次。
晚风公馆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选择。
八月底的临海市依旧热得厉害。
下午三点多，顾言川拖着行李箱站在梧桐路七十七号门前，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房子。
白色的三层洋房藏在两棵香樟树后面，外墙爬着绿色藤蔓，院子里摆着几盆绣球。青石板小路从铁门一直铺到门廊，整体比照片上还要安静。
门边挂着一块木牌。
晚风公馆。
顾言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名字起得不错。
不像出租房，像民宿。
也像某种青春恋爱故事的主要场景。
可惜他对青春和恋爱暂时都没什么兴趣。
他只希望房间有空调，晚上没人打呼噜，最好也不要有人半夜拉着他谈人生。
顾言川按下门铃。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铁门打开，一名年轻女孩站在门后。
她穿着浅色针织上衣和白色长裙，栗色长发简单挽在脑后，五官柔和，看起来大概二十一二岁。
“顾言川？”
她先问了一句。
“是我。”
“你好，我叫苏晚晴，是房东。”
她打开门，让到一旁。
“先进来吧，外面挺热的。”
“谢谢。”
顾言川拖着箱子进了院子。
经过院墙时，他顺便看了一眼高度。
不算高。
真出了什么事，翻出去应该不难。
“你在看什么？”
苏晚晴回头问。
“没什么，随便看看。”
“你刚才好像在看墙。”
“我比较喜欢建筑。”
“你不是中文系吗？”
顾言川顿了一下。
“人可以有跨专业的爱好。”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客厅比顾言川想象中宽敞。
木地板收拾得很干净，墙边是一整排书架，落地窗正对院子。沙发和茶几都是偏浅的颜色，桌上摆着一只透明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花。
看得出来，这里一直有人认真打理。
至少不像是临时收拾出来骗押金的。
苏晚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拖鞋。
“试试，应该合适。”
顾言川换上，正好。
他低头看了看鞋码。
“四十三，你怎么知道？”
“根据你的身高猜的。”
“猜得这么准？”
“我还准备了四十二和四十四。”
苏晚晴指了指鞋柜下面的两个盒子。
“总有一双能穿。”
顾言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准备得太周到了。
一般来说，房东越周到，合同里藏的东西可能就越多。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以前遇到的房东都不太正常。
苏晚晴转身往厨房走。
“喝水吗？”
“谢谢。”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顾言川接过，却没有马上喝。
有个问题从他看到房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憋到现在。
再不问，签合同的时候心里也不踏实。
“苏学姐。”
“嗯？”
“我能问个事吗？”
“你问。”
“这栋房子以前出过事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事？”
“比如……”
顾言川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得直接一点。
“死过人之类的。”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苏晚晴看着他，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言川也没有躲开视线。
他觉得这个问题挺正常。
房租比市场价低一半，要么房东心地善良，要么房子有问题。
前一种情况不能说没有，只是比较少见。
过了几秒，苏晚晴才开口。
“没有。”
顾言川心里松了一点。
紧接着，又听见她说：
“至少我没发现。”
顾言川拧瓶盖的动作停住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真的没有。”
“这种玩笑对第一次上门的租客不太友好。”
“抱歉。”
她嘴上道歉，眼里的笑意却没有散。
“主要是你问得太认真了。”
“我平时就是这个表情。”
“看得出来。”
苏晚晴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睛。
顾言川知道她在看什么。
他的眼尾天生有点往下，眼神也总显得没什么精神。
高中时，老师说他沉稳。
同学说他像没睡醒。
夏知夏的评价最直接——死鱼眼。
顾言川以前还反驳过。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也就接受了。
“房租为什么这么便宜？”他问。
“这栋房子是我外婆留下来的。”
苏晚晴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多房间，平时维护起来也需要花钱。正好学校在找校外合作房源，我就登记了。”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顾言川点了点头。
“月租就是一千二？”
“还有三百块的公共区域维护费。”
“……”
顾言川看向她。
苏晚晴的表情很自然。
“招租页面上有写。”
“我没看到。”
“在最下面的补充说明里。”
顾言川拿出手机，把页面往下滑。
滑过房屋介绍，滑过设施说明，滑过地图，又滑过附近便利店推荐。
最后，他在页面最底部看见了一行浅灰色小字。
公共区域维护费用每月三百元。
字体很小。
小得像不太希望被人看到。
“这种大小的字，正常人很容易忽略。”
“可你还是找到了。”
“是你告诉我之后找到的。”
苏晚晴微笑着看他。
“那还租吗？”
顾言川算了一下。
一千五虽然比一千二贵，但依然比附近绝大多数房源便宜。
而且他已经拖着箱子走到这里了。
现在再出去找房，今晚能不能找到住的地方都不好说。
“租。”
“好。”
苏晚晴把提前准备好的合同拿了过来。
顾言川坐在沙发上，认真看了一遍。
房租、押金、水电费用都没有问题。
合同最后附着一张生活守则。
公共区域使用后及时整理。
晚上十一点后不得大声喧哗。
冰箱里的个人食物需要贴名字。
未经同意，不能进入其他住户房间。
不能随便带陌生人回来**。
前几条都很正常。
直到顾言川看到最后一条。
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三楼东侧储物室。
他抬头问：
“储物室里有什么？”
“以前留下的一些杂物。”
“不能整理吗？”
“东西太多了，一直没时间。”
苏晚晴回答得很平静。
“而且里面不太安全，最好别进去。”
顾言川顺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太安全是指？”
“柜子有点松，杂物也堆得很高。”
“原来是这样。”
顾言川低下头，继续看合同。
听起来没问题。
但“不准进入的三楼储物室”这种东西，总让人觉得迟早会出问题。
他拿起笔，签下名字。
不**面有什么，只要晚上不往外流血，暂时都和他没关系。
“欢迎入住晚风公馆。”
苏晚晴收好合同。
“我带你去看房间。”
她起身走上楼梯，顾言川拖着箱子跟在后面。
楼梯旁挂着不少照片。
大多是花草和风景，也有几张这栋房子以前的样子。
其中一张照片里，年纪小一些的苏晚晴站在院子里，身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两个人笑得很像。
“这是你外婆？”
顾言川问。
苏晚晴停下脚步，看向照片。
“嗯。”
她伸手把有些歪的相框扶正。
“去年去世的。”
“抱歉。”
“没事。”
苏晚晴语气平静，手却在相框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顾言川没有再问。
有些事不适合第一次见面就聊得太深。
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
走廊尽头是浴室，旁边还有一处小客厅。
苏晚晴打开左侧第二间房门。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窗是一张书桌，墙边放着单人床和衣柜，空调看起来也挺新。
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顾言川走进去按了按床垫，又试了试窗户。
都没问题。
“怎么样？”苏晚晴问。
“挺好的。”
“那就好。”
她站在门边，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住。”
顾言川回过头。
“还有别人？”
“有一个女生平时偶尔会过来住，之后也可能会有其他租客。”
“男女合租？”
“学校知道。”
苏晚晴说，“你的资料也是学校提供的。”
顾言川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资料里写了什么？”
“没有处分，成绩正常，性格安静。”
“还有呢？”
苏晚晴想了想。
“不擅长主动与人交流，缺乏攻击性。”
顾言川沉默了。
“这听起来不像学生评价。”
“那像什么？”
“宠物领养介绍。”
苏晚晴笑了一声。
“而且你是中文系，应该比较安全。”
“中文系和安全有什么关系？”
她看了看顾言川，又看了看他拖了一路、此刻已经不想再动的行李箱。
“感觉体力不会太好。”
顾言川张了张嘴。
他一时不知道该先替自己辩解，还是替整个中文系辩解。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浴室门打开了。
温热的水汽从里面飘出来。
一个女孩赤脚走出浴室，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橘棕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她一只手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另一只手正拿着毛巾擦头发。
她刚走出两步，抬起头。
顾言川也正好看过去。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女孩的动作一下停住。
她先是愣了两秒，随后慢慢睁大眼睛。
“顾言川？”
顾言川也认出了她。
夏知夏。
他的高中同桌。
昨天晚上还在聊天软件上问他有没有找到房子，并且反复提醒他不要相信价格过低的房源。
顾言川没想到，她本人会出现在这个价格过低的房源里。
还是以这种形式。
“下午好。”
他下意识打了声招呼。
夏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浴巾，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顾言川反应过来，默默转过身。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尖叫。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一条毛巾从后面飞来，正好盖在顾言川头上。
顾言川站着没动。
他隔着毛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刚签完的合同。
入住不到十分钟。
他已经开始觉得，这个房租可能确实不算便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