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38年，上海。
沈青禾第一次看到NOVA第七代仿生伴侣的广告时，正在公司会议室里核对一份供应商年度降本方案。
投影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
原材料价格上涨了百分之三点七，国际运输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一点二，仓储费用预计在下半年增加百分之零点八。
她低着头，在表格最后一栏写下：
建议重新议价。
会议室另一头，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现在机器人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沈青禾没有抬头。
“什么？”
坐在她旁边的苏念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几乎与真人无异的男性面孔。
皮肤干净，眉眼安静，鼻梁线条清晰。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站在光线柔和的样板公寓里，正微微侧头看向镜头。
如果不是右下角标着产品型号，沈青禾几乎会以为这是什么新出道的演员。
广告标题写着：
NOVA第七代高拟真伴侣机器人，正式面向中国地区开放预约。
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宣传语：
他不仅记得你说过的话，也会记得你没有说出口的情绪。
沈青禾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把手机还了回去。
“挺帅。”
苏念愣住。
“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这是伴侣机器人。”
“所以才要帅。”沈青禾重新看向电脑，“都已经花钱买了，难道还要买一个自己不喜欢看的？”
苏念被她说得沉默了几秒，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会议还没开始。
其他人陆续进场。
有人在讨论新版系统，有人在整理资料，还有人低声抱怨今天又要加班。
苏念压低声音问她：
“你不会真想买吧？”
“多少钱？”
“基础版五十九万八，高拟真长期伴侣版九十九万八，私人定制版一百六十八万起。”
沈青禾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
“难道还能是游戏币？”
“那算了。”
她回答得很快。
苏念笑了：“我就知道。”
沈青禾没有解释。
九十九万八，确实不是一个可以冲动消费的数字。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智能制造企业负责供应链管理。收入不算低，生活也算稳定，但距离可以随手拿出一百万元购买机器人，显然还差得很远。
更何况，那不是房子。
不是投资。
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必需品。
那只是一个被设计出来陪伴人类的机器。
下午六点四十，会议结束。
公司大部分人已经下班，沈青禾还坐在工位上修改成本分析报告。
窗外是上海刚亮起来的灯。
玻璃幕墙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念发来的链接。
NOVA官方定制中心
后面跟着一句：
随便玩玩，反正看看不要钱。
沈青禾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她还是点开了。
页面载入得很慢。
黑色**中，一道银白色的光缓缓亮起。
系统提示：
欢迎进入NOVA高拟真伴侣定制中心。
本系统将根据您的选择，生成专属伴侣预览模型。
所有预览数据不会自动进入订单。
沈青禾看着最后一句，放心地点了继续。
第一项是基础外形。
性别。
男性。
身高。
系统默认是一百七十八厘米。
沈青禾拖到一百八十五。
体型。
她在“清瘦匀称健壮”之间看了几秒，最后选择：
匀称，轻度肌肉。
发型、肤色、肩宽、手掌比例、声线、走路姿态，甚至连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可以调整。
沈青禾一开始只是随便点。
可几分钟后，她已经开始认真比较两种眼型的区别。
一种更温柔。
一种看起来更冷静。
她最后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她喜欢冷淡的人。
而是过分温柔的表情，总让她觉得像一种刻意服务。
她不需要一个时时刻刻讨好她的存在。
哪怕对方只是机器人。
页面跳转。
是否授权系统分析您的长期审美偏好？
下面列出了可调用的数据来源：
公开社交平台浏览记录。
影视内容停留时长。
已授权相册人物特征。
购物平台审美倾向。
沈青禾皱了皱眉，关闭了相册权限，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数据分析。
系统开始生成。
屏幕中央出现一张还未完成的面孔。
五官像被光一点点雕刻出来。
先是轮廓，再是眉眼，最后是神态。
十五秒后，生成结束。
沈青禾没有立刻动。
屏幕里的男人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
黑色短发，眉骨清晰，眼睛很安静。他没有笑，只是看着她。
那不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
也不像广告里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标准帅哥。
可沈青禾莫名觉得顺眼。
像是某种她从来没有认真描述过的审美，被系统从无数细小的数据里拼了出来。
页面显示：
外貌匹配度：96.8%。
沈青禾微微挑眉。
“剩下的百分之三点二呢？”
她只是随口一问。
没想到系统真的回应了。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电脑里传出：
“根据长期伴侣研究，完全符合预设审美的面孔，可能更容易产生短期新鲜感衰减。”
“适度的不完美，有助于形成更稳定的情感依恋。”
沈青禾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所以你们故意留了百分之三点二的不完美？”
“可以这样理解。”
“挺会做生意。”
“谢谢您的评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系统继续询问：
请选择伴侣性格。
温柔。
成熟。
幽默。
理性。
依赖型。
保护型。
高服从型。
自由人格型。
沈青禾一项一项往下看。
情绪稳定度，她调到百分之九十五。
黏人程度，她只调了百分之三十。
幽默感，百分之六十。
保护倾向，百分之七十五。
占有欲，她原本想直接关闭，想了想，又留了百分之十五。
太多会烦。
完全没有，好像又有点无聊。
最后一项是执行模式。
完全服从
协商执行
自由人格
她的鼠标停在“完全服从”上。
理论上，这是最省事的选择。
不会反驳。
不会拒绝。
不会产生额外要求。
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会执行。
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人问过她，为什么一直没有认真谈恋爱。
当时她回答：“忙。”
其实不完全是。
她只是厌倦了猜测。
猜一句“随便”到底是真的随便，还是已经不高兴。
猜消息迟迟不回复，是因为工作忙，还是因为没有那么在意。
猜一个人今天热情、明天冷淡，究竟是性格问题，还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人与人之间有太多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把情绪当成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如果选择完全服从，至少永远不用猜。
她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屏幕中的预览模型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她刚才亲自选择的。
冷静，温和，却不像会无条件迎合谁。
沈青禾最后移开鼠标，点击：
协商执行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
协商执行模式下，伴侣机器人有权对部分指令提出异议，并根据安全、伦理及长期关系质量进行协商。
是否确认？
她点了确认。
“太听话，应该也挺没意思。”
她轻声说。
系统没有回答。
接下来是能力模块。
家务管理。
健康监测。
驾驶辅助。
日程安排。
中文、英语、日语、韩语以及多国语言。
沈青禾勾选了中文和英语，又停顿了一下，增加了泰语。
虽然她不知道未来的机器人为什么需要会泰语。
可能只是职业习惯。
再往下，是长期记忆模块。
一年循环存储
十年扩展存储
永久伴侣记忆
沈青禾没有犹豫，选择了永久。
系统提示：
永久伴侣记忆将持续记录双方共同经历，并形成不可替代的专属关系模型。
该功能一经建立，不建议删除。
“不会删除吗？”
系统回答：
“在用户主动授权前，永久记忆不会删除。”
屏幕里的预览模型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也是沈青禾刚刚选择的。
低沉，温和，不急不缓。
“我会记得您。”
明明只是系统演示。
沈青禾却莫名安静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拉。
亲密陪伴模块。
基础版。
进阶版。
高级版。
沈青禾左右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只剩下远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
她迅速选择了高级版，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系统加载完成。
您的专属伴侣预览模型已生成。
是否查看完整信息？
她点开。
屏幕中，男人站在一间极简风格的客厅里。
身高一百八十五厘米。
黑色衬衫，深色长裤。
他朝她走来。
动作已经很自然，但仔细看，转身时还是有极短的停顿。
那停顿不到半秒。
却足以提醒观看者：
他不是人类。
预览模型停在屏幕前。
“**。”
“未来的伴侣。”
“很高兴认识您。”
沈青禾托着下巴看着他。
页面右侧列出了最终价格。
高拟真长期伴侣版：998,000元。
个性化外观定制：已包含。
永久记忆模块：已包含。
高级亲密陪伴模块：68,000元。
多语言扩展：12,000元。
四年全维护计划：46,000元。
总价：
1,124,000元。
沈青禾沉默了。
她看了看账户余额。
又看了看屏幕里的男人。
然后果断关闭网页。
晚上八点十五分，她完成最后一份报告，关掉办公室的灯。
电梯下降时，手机屏幕亮着。
NOVA定制中心的页面仍然保留在**。
她没有删。
回到家以后，沈青禾洗完澡，坐在床上刷了半小时视频。
有人说，这种机器人只是更昂贵的智能家电。
有人说，购买AI伴侣的人缺乏正常社交能力。
还有人说，一旦人类习惯了被无条件理解，就再也无法忍受真实关系。
评论区吵得很厉害。
沈青禾看了一会儿，关掉视频。
她并不觉得自己缺乏社交能力。
她可以和同事合作，也有朋友。
她只是越来越不认为，人生必须拥有一段传统的亲密关系，才算完整。
与一个真人相爱，需要运气。
需要相遇。
需要两个人恰好喜欢彼此。
还要恰好在同一个阶段，拥有相似的价值观，并且愿意为同一段关系持续付出。
其中任何一项出现偏差，感情都会变得复杂。
而机器人不同。
他的外貌可以选择。
性格可以调整。
记忆不会轻易消失。
最重要的是——
他不会突然不爱她。
至少宣传页上是这样写的。
沈青禾重新打开定制页面。
预览模型还在。
他站在原来的位置，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系统询问：
是否保存当前模型？
她点击保存。
是否建立专属伴侣储蓄计划？
页面下面写着：
用户可自定义期限与每月储蓄金额。
目标完成后，系统将自动保留当前外貌与人格配置，并优先进入生产排期。
沈青禾算了一下。
她现有的存款，加上未来几年的收入，如果控制消费、增加投资，再争取一次职位晋升……
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系统要求填写储蓄计划名称。
她输入：
机器人基金。
看了两秒，又觉得太像一个普通理财项目。
她删掉，重新输入：
带你回家。
页面提示：
计划名称已保存。
请输入购买理由。
沈青禾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她想起曾经那些没有结果的关系。
想起等一条消息时反复亮起的手机屏幕。
想起别人说过的“以后”，最后都没有以后。
她慢慢打下一行字：
与其把时间和钱花在一个可能离开的人身上，不如攒钱买一个自己喜欢的。
系统识别完毕。
您希望他陪伴您多久？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终身。
她选择了终身。
确认完成以后，屏幕里的预览模型像被重新激活。
他睁开眼睛，看向她。
“您的专属伴侣储蓄计划已建立。”
“计划期限：四年。”
“目标金额：一百一十二万四千元。”
“当前完成度：百分之十九点七。”
沈青禾被那个数字刺得清醒了一点。
“才百分之十九点七。”
预览模型温和地说：
“您已经开始了。”
“开始不代表能完成。”
“根据您授权的收入与支出数据，完成概率为百分之八十二点三。”
“还挺高。”
“是的。”
她看着他，忽然问：
“要是四年后有更新的型号呢？”
“系统会向您推荐最新产品。”
“那你呢？”
“当前模型可以继续保留。”
“如果我换了更新的呢？”
预览模型停顿了半秒。
那是程序正常运行时的计算延迟。
“我将不会被生产。”
他说。
只是陈述事实。
没有遗憾。
也没有挽留。
因为他甚至还没有真正存在。
沈青禾看着那张由自己一点一点选择出来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说：
“先留着吧。”
“好的。”
“等我攒够钱。”
她笑了笑。
“我就带你回家。”
系统生成默认回答。
“好的。”
“我会等您。”
窗外，高架上的车灯沿着城市缓慢流动。
沈青禾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只当那是一句经过无数次用户测试后，最容易让人产生购买**的标准回复。
那一年，没有人知道——
这句由系统自动生成的回答，后来持续了一百零七年。
而他真的等到了她。
不止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