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烬四十五年，这江山早烂透了。
西苑天子躲在深宫里烧丹炼药，几十年不上朝。内阁严党攥着权，一纸改稻为丹，江南万顷良田尽数被乡绅勾着宫里道人贱价吞了。运河一路，流民拖儿带女往南逃，道边死尸一层叠一层，州县粮仓锁死，一粒赈粮都不肯放。
活不下去的人，全都往各村丹坛挤。木台搭得简陋，白衣丹侍拎着瓷瓶四处晃，说吞了瓶里药丸，这辈子苦痛别离全消，前路自有仙长铺好坦途。
也有怪人走乡串户，有的说身怀妙法，能炼长生肉身；有的自称清世神人，可引死者还生；还有要扫清**重振朗朗乾坤的食人怪物，这种情况下多几个人自称天子也没那么奇怪了吧，可这几个天子怎么都一个模样？
李观策就是呛着这样尘土、尸臭气醒过来的。
旁人初见他，只当是失了地的佃户。粗布短衫洗得发白，肩头磨出破洞，平日里垂着眼走路，一副懒骨头模样，可多说两句，便能觉出这人骨里藏着一股死拗，跟这世道格格不入。
两道念想在他脑子里撞得生疼。一边是眼前这苛政漫天、仙佛哄人的乱世；一边是他上辈子见的种种杂书、剧集，烂熟于心的三国旧事，还有那些通关了无数遍的破游戏。
他愣了半晌，低低笑出声。穿越异世，旁人一者为前路渺茫悲戚，一者见古世风光暗自窃喜，唯独李观策只觉如鱼得水。前世钻研半生的屠龙推演之术，总算有了施展之地。
这事根源要往少时说。他小时候重病，家里人都快放弃了。病房邻床住个姓朱的编剧，说话疯癫，句句戳破常人信奉的天命、福分。没过半月光景，那人病情骤重，被拉去隔离，再没见回来。
没人说得清，为何这精神病患者会跟孩童同住一间病房，可那段闲谈，硬生生刻进他骨头里。自古都说大病见悟，生死跟前最易改人心。自那之后，他身子慢慢养好，唯独迷上三国，自己琢磨出一套推演天意的法子，旁人听着只当疯话，避着他走。
只是这个世界怕是有些蹊跷，大烬朝，似乎与前世那个日月为号的朝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这个世界上古怪的**又好像与前世的传说息息相关。
眼下肚子饿得绞痛，看前面人堆挤得水泄不通，李观策挪步往里钻。
高台没有仙人真身，只站个管事道人，面皮软和，眼底却是**。数十白瓷药瓶飘在半空，白雾漫过整座村子，裹得人心里发软。道人轻摇拂尘，声音慢悠悠，哄小孩似的：
"诸位一辈子受苦，根源便是凡事自己拿主意，生出无数悲欢磨难。吕真人慈悲，炼这无忧丹。吞下去，从前苦楚尽数抹去，往后一生，仙长替你们安排妥当，不用垦薄田，不用怕税差，不用受骨肉分离之苦，安安稳稳过一世，才是正道。"
台下流民疯了一样往前扑。白发老汉磕得额头流血，手脚并用地爬；怀里抱着瘦娃的妇人喃喃自语，总算熬出头，那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活脱脱像被系统托管了的 ***。
满场人弯腰磕头，唯独李观策抱臂站着，半分不肯屈。
他没急着开口。
先看。
看那丹药，看那白雾，看那道人嘴角压不住的得意，看台下百姓眼里疯狂的渴望。
然后他挤到台前，仰着头，一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道长，吃了这丹药，真的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道人拂尘一甩，慈眉善目："正是。无忧丹，无忧无苦，仙长庇佑。"
"那吃了之后，" 李观策又问，"还能尝到***的味道吗？"
道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台下也安静了一瞬。
没人想到他会问这个。
"…… 凡尘口腹之欲，自然也随之消解。" 道人很快恢复了笑容，"不再贪恋口舌之欢，方能得大自在。"
"哦。" 李观策点点头，又问，"那还能喝酒吗？"
"…… 也不能。"
"还能跟人吵架吗？"
"…… 嗔怒之心，亦当消解。"
"还能因为赌钱赢了高兴半天吗？"
"…… 贪念一起，便是痛苦根源，自然也要消解。"
李观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场都愣住的话：
"那我吃它干嘛？"
道人："……"
"我活着，" 李观策掰着手指头数，"就是为了吃***、喝酒、跟人吵架、赌钱赢了高兴。你把这些都给我消了，我还活个什么劲？我直接躺棺材里不就完了？棺材里更安稳，连饭都不用吃。"
台下哄的一声，有人笑了，有人皱眉，有人茫然。
道人脸色沉了下来："黄口小子，休得胡言！仙长慈悲，为你等安排平顺人生，岂是你这等俗念可以揣测的？"
"安排人生？" 李观策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词，"这个我熟啊！这不就是剧本修正嘛！"
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在土台边上，也不上去，就仰着头跟道人对视，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我跟你们说，这套路我太熟了。以前有个写剧本的，手特别欠，就喜欢给人安排人生。你想往东，他偏让你往西；你想好好活着，他偏让你死；你好不容易要赢了，他啪一下给你安排一场大雨，把你火浇灭了。美其名曰 天命 ，说白了就是写剧本的手*，非得操控你。"
"这丹药跟那天意一个路子。说是为你好，实则是把你变成提线木偶。你以为你在活，其实你在按别人写好的剧本走。你以为你在选，其实选项早就被人删光了。"
他越说越起劲，干脆一**坐在了土台边上，像村口唠嗑似的，冲台下百姓摆起了道理：
"各位，人生就像打游戏，对吧？你开了无敌模式，一刀 999 级，刚开始爽，玩两天就腻了。为什么？因为没有挑战了啊！没有挑战，就没有成就感；没有成就感，活着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这丹药，就是无敌模式。吃了之后，人生是平顺了，但也没意思了。你想想，你这辈子连一次跟人吵架吵赢了的**都没有，连一次吃了好吃的东西的满足感都没有，连一次追了很久的姑娘终于追到手的喜悦都没有 —— 你活这一辈子，图啥？图当一个没有感情的 ***？"
道人脸色铁青，拂尘重重一敲："放肆！妖言惑众！"
"我妖言惑众？" 李观策嗤笑一声，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就从台上捞了一瓶丹药，拧开盖子，仰头全倒嘴里了。
全场死寂。
道人都看傻了。
他设丹坛这么多年，见过抢丹药的，见过跪求丹药的，见过为丹药打起来的 ——
从没见过当场抢了丹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闷了的。
李观策嚼了嚼，咂咂嘴，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就这？"
"甜不拉几的，还没我小时候吃的糖豆好吃。" 他吐了吐舌头，"而且我现在还是饿，还是想骂人，还是觉得你是个骗子。就这效果，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卖？还什么消苦除难，我看你这就是加了糖的黄泥丸子。"
道人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你胡说！这丹药…… 这丹药需要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显效！"
"哦 —— 四十九日。" 李观策拖长了声音，一脸 "我懂了" 的表情，"也就是说，我现在吃了没用，得等四十九天。那四十九天之后我要是还觉得没用呢？你是不是又要说 心诚则灵 ？我心不诚，所以没效果？"
"这套路我更熟了。" 他拍了拍大腿，"以前街上卖假药的都这么说。吃了没效果？是你体质不行；再吃还没效果？是你心不诚；吃到死还没效果？是你上辈子造孽。反正横竖都是你的错，药永远没问题。"
台下百姓开始骚动了。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疑色，有人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药瓶藏到了身后。
那白雾还在弥漫，但裹在人心上的那层软乎乎的东西，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道人终于绷不住了，厉声喝道："拿下！给我拿下这妖言惑众的小子！"
丹坛雇的乡勇抄着木棍围上来。
李观策一看架势不对，非常从心地利落转身就跑 ——
边跑还边喊：
"各位！记住我说的！人生可以苦，但不能被安排！***可以不吃，但不能不让你选吃不吃！这丹药要是真那么好，他自己怎么不吃？！"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心里。
是啊。
道人自己怎么不吃？
他天天在这卖丹药，劝别人吃，怎么没见他自己吞一颗？
乡勇追着李观策满场跑。
碎石烂菜叶一股脑往他身上砸。
几根木棍砸在肩背，李观策踉跄摔进荒草，满身尘土烂叶。
但他没觉得疼。
他趴在荒草里，抬头再看高台道人蛊惑众生的模样，刻在骨血的天意推演之念，更清楚了。
世人都盼神明抹平所有坎坷，甘愿做定数里的傀儡；只有他看得透亮，所谓天命仙尊，不过一套捆死凡人自主的歹毒规矩。
老槐树下立着个青衫书生，一身打补丁的旧儒衫，腰间悬着枚**的琉璃盘，半眯着眼扫过众人头顶黯淡的气运光条。刚才那少年抢丹药、当场闷、骚话连篇的操作，他全看在眼里。
书生眼底猛地一亮。
他见过无数反抗丹坛的人 —— 有骂的，有打的，有讲道理的，有拼命的。
从没见过这么破局的。
抢了丹药当场吃，吃完还嫌不好吃。
这操作…… 太骚了。
同类相惜的念头翻上来，他悄没声分开人群，往荒草那边靠去。
断墙阴影里还立着个灰衣人。指尖捻着一团浓稠的求安执念浊气，眼底冰封无波，只掠过一丝玩味。满场百姓皆甘愿交出自主换安稳，唯独这少年，凭几颗糖豆似的丹药和一堆歪理，便戳破了天命的底子。
他收了浊气，身形一错便没入林间，连风声都没惊起。
那青衫书生快步走到荒草边，伸手将李观策拉起，腰间琉璃盘映着日色微光，压着声说了句旁人听来全然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般强定人生，倒像定制**。"
李观策心头猛地一震，抬眼撞进对方含笑的眼底，瞬间懂了 —— 这乱世里，竟还有同他一样的人。
他借着力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一笑：
"可不是嘛。还是个强制托管的版本。"
青衫书生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
对这**世道的嫌弃，和偏要掀桌子的疯劲。
李观策望着满场沉溺幻象的百姓，逆道的心已然定死。
这乱世，他闯定了。
这剧本，他改定了。
这正是：
荒村雾锁万民生，丹药欺人换太平。
抢瓶闷服嫌味淡，张口骚话破神盟。
***里藏真意，无敌模式误平生。
途逢同类知深意，共踏浊途破旧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