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晟王朝的冬雪，下了整整三日还未停歇。
寒苑的破旧窗棂被北风拍得咯吱作响，冷风裹着雪沫子从缝隙里灌进来。屋里那盆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一滩黑灰。沈夕瑶蜷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棉被。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青灰得已经没了人色。
她又咳了。
这一次咳得尤其厉害，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来不及拿帕子，喉咙先涌上一股腥甜；等咳声稍歇，雪白帕子上已洇开一团殷红。
“小姐！”芙蓉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摔了碗。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姐，您又咳血了！奴婢这就去找王爷，求他让太医来给您瞧瞧——”
“别去。”沈夕瑶喘着气拉住她的衣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芙蓉急得直掉眼泪：“可您这病不能再拖了！小姐，您就跟王爷服个软吧，求求他，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他肯娶我，不过是看我爹捐的银子份上。”沈夕瑶打断她，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你求他，只会让他更厌烦。芙蓉，你还不明白吗？”
芙蓉愣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夕瑶靠在床头，目光越过破烂的窗纸，望向院中那棵老树。枯枝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在北风里摇摇欲坠，就像她这条命，随时都会断。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京城首富沈家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偏在香满楼下惊鸿一瞥，对那位白衣胜雪的昭烈王顾言一见倾心。她不惜绝食三日，逼得父亲沈青山捐粮献银，又亲自入宫求皇贵妃云霞说情，终于换来一纸赐婚圣旨。
可新婚之夜，顾言掀了盖头便拂袖而去，丢下一句“本王允你王妃之位，旁的休想”。
她不死心，以为只要对他好，石头也能捂热。她为他洗手作羹汤，他连碗带汤泼进花坛；她熬夜缝的那件锦袍，他转手赏了侍卫。最狠的一次，她在书房外站了整夜，他晨起推门，只丢下一句冷淡的“你怎么还在这里”。
后来她才知道，他心里有人。那个叫云霞的女子，早在他心尖上生了根。他纳侧妃唐若雪，不过是因为唐若雪那张脸，与云霞有七分相似。
她嫉妒得发疯。
那年夏天，她看见唐若雪站在莲池边。可她还没碰到唐若雪的衣角，那女人便自己纵身跳进池中，扑腾着喊救命。顾言赶来时，唐若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泪眼婆娑地说“姐姐不是故意的”。
她辩解了，可他不信。
她气疯了，抓起妆*上的银簪朝他刺去。那一簪本该刺进他心口的，可她到底舍不得，偏了一寸，扎进他胸腹之间。血顺着簪子流下来，染红了他的白衣，也染红了她的眼。
那之后，她就被打入了寒苑。
一年了。
整整一年，她跪在书房外求他给一封休书，他连面都不见。后来终于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本王娶了你，便不会休你。你死，也是昭烈王府的鬼。”
他不爱她，却也不放她走。
“小姐，药凉了。”芙蓉端着药碗凑到她嘴边，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喝一口吧，就一口。”
沈夕瑶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忽然伸手接过，然后——在芙蓉欣喜的目光中，缓缓将碗倾斜，药汁淅淅沥沥地洒在地上。
“小姐！”
“没用了。”沈夕瑶丢开碗，瓷碗在地上摔成几瓣，“痨病入肺，神仙难救。喝不喝，都是死。”
她重新躺下，侧过脸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雪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缕昏黄的光，照在枯枝上，竟有几分暖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冬天父亲都会在沈府后花园给她堆雪人，大哥沈知舟笨手笨脚地帮忙，总是把雪人的鼻子插歪。
爹。大哥。
她好想他们。
可她这副鬼样子，哪还有脸回去见他们？当初她信誓旦旦地对爹说“女儿一定会幸福的”，爹红着眼眶摸着她的头说“只要你开心，爹什么都依你”。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她这一生，全栽在一个“情”字上，心困死了，人也作践空了。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上顾言了。
沈夕瑶缓缓闭上眼睛，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正姿而卧。她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院外，老歪脖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了。
与此同时，昭烈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暖如春日。
顾言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折子。监国之位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太子与三皇子虎视眈眈，朝堂上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他捏着朱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个“准”字，眉心蹙得像打了结。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赵劲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王爷，寒苑那边来报，王妃的病……还是不见好。”
顾言的朱笔在折子上虚悬了一瞬，随即又稳稳落下，笔锋凌厉得像是要划破纸张。
“咎由自取。”
他头也不抬，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可他的手却无意识地抚上了胸腹之间——那个位置，隔着衣料摸上去平滑完好，可总觉得隐隐发紧，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旧伤在皮肉之下抽痛。
这些日子他时常做梦。梦里全是碎片——银簪刺入胸腹的钝痛、猩红的血顺着簪子流下来、还有沈夕瑶握簪时那双通红的眼睛。醒后他对着铜镜查看过，那里什么伤痕都没有。他曾疑心是沈夕瑶给自己下了什么蛊，派人暗中查过，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归咎于连日熬夜批折子熬出的幻觉。
赵劲欲言又止，终究不敢多话，默默退了出去。
片刻后，书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轻柔而刻意。
“王爷。”侍女秋安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盏热腾腾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唐侧妃亲手做了王爷爱吃的豌豆黄，命奴婢送来。”
顾言抬眼扫了一眼那盘点心，淡淡道：“拿走。”
